胡军重新查张磊和王部长,是从李工给的那袋旧资料开始的。
牛皮纸袋里有两份评审签到表、一组台架原始照片,还有一张当年项目组的内部通讯录。李工在这些东西外面只写了一句话:
别指望它替你翻案,但也许能帮你找到下一把钥匙。
胡军在灯下把资料一张张铺开。
张磊当年的职务是项目组长,不是普通主管。王部长负责的是安保和行政,一个管技术入口,一个管监控和门禁。两个人配合起来,刚好能把“深夜潜入档案室”这条假记录做得像模像样。
但真正引起胡军注意的,不是职务。
是钱。
强子替他找来的财务朋友没有直接接触核心账,只从旧同事口中打听到一件事:张磊和王部长在胡军离职前后,各拿过一笔“专项奖励”,金额高得不正常,走账名目也换过几次。
“有没有付款方信息?”胡军问。
强子摇头:“这种事不可能直接写名字。听说中间隔了一层咨询公司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只问到两个字,远钟。”
胡军笔尖一顿。
远钟。
和“钟楼”未必是同一个注册主体,可这种名字很难让人不多想。
他翻出苏清鸢给他的便签,把“钟楼代理人,代号已经换了三茬,可手法没换”写在纸的最上面,下面依次排开远钟咨询、专项奖励、Q企构陷、父亲工坊收购电话、望月山事故。
线条连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。
现在这张图上,每一个点都能解释一部分,却没有一个点能独立证明全部。
胡军把笔放下,去储物间翻出父亲留下的旧工坊账本。
这本账他翻过无数次,里面大多是日常维修记录:某年某月某日,修了哪台车,换了什么件,收了多少钱。以前他把它当成父亲生活过的痕迹,如今再看,才发现其中几页的时间和内容都很特殊。
父亲出事后那段时间,账本上忽然多出几行没有客户名的记录。
“有人来问山道画法。”
“又来。没给。”
“他们说可以给大钱。”
“这不是钱的事。”
最后一页,是胡军早就看过的那行字:
有人来问借力线的画法,没给。这是保命的东西,给了,命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胡军盯着那几行字,背后一点点发冷。
父亲不是不知道危险。
他知道,而且拒绝了不止一次。
所以后来发生的一切,从收购电话到那场车祸,再到Q企构陷,根本不是彼此独立的厄运,而是同一股力量在换一个方式施压。
第一次用钱。
第二次用命。
第三次,轮到儿子。
胡军把账本和便签并排放在桌上。
“两张皮。”他低声说。
强子正好进来,听见这句,凑过来看。
“什么两张皮?”
“张磊和王部长。”胡军说,“他们一个动手构陷,一个负责压住流程,看起来是主角,其实只是钟楼手里的两张皮。皮可以随时换,真正的手在后面。”
强子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那我这腿……”
胡军没回避。
“也可能不是沈烈的人临时起意。更准确地说,沈烈的势力只是执行层之一。他们当时想找的,应该是我爸留下的东西,也可能包括你在内所有跟我有关的人。”
强子沉默了很久。
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腿和那场车祸有关,只是第一次听胡军把线捋得这么清楚。
“所以,”他慢慢说,“我爸当年的铺子、你爸的工坊、你现在跑的夜道,其实全被同一帮人串着?”
“大概率是。”
“那他们到底想从你爸手里拿什么?”
胡军把账本上那行“借力线的画法”指给他看。
“这个。”
强子皱眉:“就一条山道走法?”
“不是普通走法。”胡军说,“它看起来是赛车技术,实际上是把路面、轮胎、坡度和车身动态串起来的一套完整方法。谁掌握它,谁就可能在特定山道上做到别人做不到的速度和控制。”
“所以钟楼想抢来赢比赛?”
“赢比赛只是表面。”胡军的目光沉下去,“真正值钱的,是这套东西能落到多少地方。山道、工程、调校,甚至别的我们暂时想不到的用途。”
强子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这不就是拿着别人的命,去填自己的局吗?”
胡军没有接话。
他把桌上的线索重新收拢,分成三摞。第一摞是已经能相互印证的旧证据,第二摞是仍缺来源的推断,第三摞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“钟楼真正的目标”。
这一摞目前还是空的。
“哥,”强子忽然说,“你现在查到这儿,已经不只是为了咱爸妈了吧?”
胡军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如果只是报仇,你盯着沈烈就够了。”强子看着他,“可你现在把张磊、王部长、钟楼、医案全翻出来,说明你也想知道,他们为什么非要弄成这样。”
胡军沉默了。
强子说得对。
一开始,他只想找到那台911。
后来,他想知道是谁让父母死得不明不白。
现在,他必须知道,父亲守了半辈子的东西,为什么会值得别人下这么大一盘棋。
“那就继续查。”他说,“查到最后一个人。”
第二天,胡军把现有资料复制成两份,一份交给强子,一份自己随身带着。他没有把所有希望押在某一份“铁证”上,而是开始用更笨的办法记录:时间、人物、资金、伤情、每一次接触过“借力线”的人和机构。
他还给每条线索标了来源等级。
第一类,是有原始文件或多人佐证的,比如父亲的账本、李工给的评审资料、苏清鸢提供的脱敏记录。第二类,是逻辑上说得通、但还缺直接证据的,比如远钟咨询和专项奖励之间的关联。第三类,则只是推测,单独放在一边,不能拿出去乱说。
强子看完忍不住问:“查案还分等级?”
“分。”胡军说,“不然很容易把自己最想相信的事,当成已经证明的事。”
强子想了想:“你以前没这么谨慎。”
“以前我急着找仇人。”胡军把笔帽按上,“现在不一样了。对手不是一个人,是一套会换皮、会改名字、会抹记录的东西。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被自己的恨牵着走。”
他把这张分类表也复制一份,和核心资料分开放。这样即使其中一份丢失,另一份仍能保留最基本的判断框架。
强子看完只说了一句:“行,这回我不拖你后腿。”
图越画越大,空白也越来越多。
但空白本身也是线索。
晚上,他回到铺子,刚拉开门,就看见卷帘门下方又塞着一只信封。
这一次,不是赛道通知。
信封里只有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是他昨夜整理资料时的工作台,角度来自街对面。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:
有些账,翻到这里就够了。
胡军站在门口,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看完,没有撕掉照片,而是把它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。
钟楼急了。
急了,就说明他已经碰到正确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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