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五娘查了十一天。
四月二十七,她来了偏院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五娘。”
“查到了。”
“谁。”
“没有人。”
林锋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叫没有人。”
“三公子,我把四个人都查了一遍。”沈五娘说,“何掌柜去年九月在醉仙楼喝酒,同桌五个人。我一个个问了。”
“问出什么。”
“何掌柜那天喝多了,说了一句话。”沈五娘说,“他说:‘三爷给了白水马进一百石粮,眼都不眨。’”
“然后。”
“然后座上有一个人接了话。”沈五娘说,“这个人姓吴,是永昌镖局的镖师。他问:‘一百石?马进?那个带刀的?’”
“何掌柜怎么答。”
“何掌柜说:‘就是他。三爷说,让他按规矩吃饭。’”沈五娘说,“说完,何掌柜就睡了。”
林锋坐着。
“这个姓吴的,是内鬼。”
“不是。”沈五娘说,“三公子,这个姓吴的,第二天就走了。他押货去了西安,走了两个月。回来的时候,这件事已经传遍了。”
“传给谁了。”
“他没传。”沈五娘说,“他只是跟他弟弟说了一句。”
“他弟弟是谁。”
“右所的一个兵,叫吴小乙。”沈五娘说,“三公子,吴小乙是曹安国家的门房。”
厅里很静。
“五娘。”
“在。”
“所以没有内鬼。”
“没有内鬼。”沈五娘说,“三公子,只有五个人,一顿酒,一句闲话。”
林锋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“五娘,我准备了十天。”
“准备什么。”
“准备杀一个人。”林锋说,“我准备了刀,准备了绳子,准备了埋的地方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没有这个人。”
沈五娘把茶端起来。
“三公子,我今天来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曹安国也知道这件事了。”
林锋抬起头。
“什么。”
“他知道了。”沈五娘说,“三公子,您查他,他也在查您。他知道您在查内鬼。他昨天派人去了柳巷。”
“去了柳巷?”
“去了。”沈五娘说,“吕成不在。”
林锋赶到柳巷的时候,门是开的。
院子里没有人。
屋里的东西被翻了。
书架倒了。
火盆翻了。
“三爷,没人。”
“找。”
找了半个时辰。
在林锋要走的时候,赵虎喊了一声。
“三爷,这儿。”
林锋过去。
是后院的一口井。
井边有一双鞋。
“谁下去。”
“我。”
赵虎下去了。
上来的时候,脸是白的。
“三爷,吕成在井里。”
吕成捞上来的时候,手里还捏着一样东西。
是那张纸。
写着「吕成自首,供出右所千户曹安国,指使民人周二,掘堤三口」的那张纸。
纸湿了。
字化了一半。
“三爷,这纸不能用了。”
林锋把纸接过来。
“能用。”
“三公子,字都花了。”
“字花了,手印还在。”林锋说,“赵虎,把纸晒干。晒干了,手印还在。”
“三爷,手印花了呢。”
“花了也是手印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死人按的手印,比一张干净纸值钱。”
那天晚上,林锋在偏院坐着。
桌上摆着那张湿纸。
“三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吕成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三爷,他是被我们连累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三爷——”
“赵虎。”林锋说,“我今天要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这十天,一直在找一个坏人。”林锋说,“我想,我的册子上有一个人,他出卖了我。我找到他,我杀他。杀了他,事情就干净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可我今天发现,没有这个人。”
“三爷,那是——”
“是一顿酒。”林锋说,“一句醉话,一个听的人,一个门房。四个人,一顿酒,两条人命。”
赵虎没有说话。
“赵虎,你知道这说明什么。”
“说明什么。”
“说明我这个盘子,本来就是漏的。”林锋说,“我不该知道的,我身边的人都知道了。我身边的人都知道了,全城就都知道了。我防不住。”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。
“所以我今天改一个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我身边四个人,不谈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。”
“兵,粮,人。”林锋说,“不谈这三年,谁也别跟我说这三个字。要说,就在纸上说。说完了,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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