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五娘住在城东的琵琶巷。
巷子口有一家茶铺。
茶铺的二楼,是她的地方。
林锋是四月十六去的。
“三公子。”沈五娘站在楼梯口,“稀客。”
她今年二十四,穿一身藕色。
“沈姑娘。”
“叫我五娘就行。”她说,“三公子请上。”
楼上只有一张桌,两把椅。
桌上摆着一壶茶,两只杯。
“三公子喝茶。”
“我不渴。”
“那就坐着。”沈五娘坐下,“三公子今天来,是有事。”
“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要查一个人。”
沈五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“三公子,我这个人,做事有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。”
“三样。”沈五娘说,“第一,我不问您为什么要查。第二,我查到了,只说一遍。第三,我的价,不还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看查谁。”
“查一个内鬼。”林锋说,“这个人,在我的册子上。他知道一件事,这件事他只可能从四个人嘴里听到。这四个人里,有一个人说漏了嘴。”
沈五娘放下杯子。
“三公子,这个活儿,不好干。”
“怎么不好干。”
“因为您要查的不是内鬼。”沈五娘说,“您要查的是‘谁说漏了嘴’。说漏嘴的人,不是坏人。查他,是查自己人。”
林锋看着她。
“五娘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那您还查?”
“查。”林锋说,“五娘,我不是要罚说漏嘴的人。我是要找出听的人。”
沈五娘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听的人。”
“听的人。”林锋说,“五娘,一个人在酒桌上说漏了嘴。听的人,要是没接话,这事就过去了。听的人要是接了话,还问了细节,那这个人,就是内鬼。”
沈五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个活儿,我接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二十两。”
“这么便宜。”
“不便宜。”沈五娘说,“三公子,我做事,不收贵钱。收贵了,人家会想:她是不是拿了别人的钱。”
林锋从袖子里摸出两锭银子。
“二十两。”
沈五娘没有接。
“三公子,我想问您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知道汉中城里,最贵的东西是什么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是‘知道’。”沈五娘说,“三公子,这个城里,人人都知道一点事。可没人知道全部。您要查的这个人,他知道白水马进的事。这件事,全城只有六个人知道。”
“六个。”
“六个。”沈五娘说,“三公子,我要是查出来,您怎么办。”
“我杀他。”
沈五娘的手停在银子上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您这一年,变了。”
“哪儿变了。”
“去年三月,您在花魁楼,跟人赌钱。”沈五娘说,“您输了,笑着说‘再来’。今年,您说‘我杀他’的时候,脸上没有表情。”
林锋站起来。
“五娘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年三月,我还没有堤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林锋说,“五娘,一条堤,一千三百个人,两百三十个死人。这些东西,压在我身上。”
他往楼下走。
“三公子。”
他停下。
“您要查的这四个人里,有一个是王福。”
林锋转过身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您身边有几个人。”沈五娘说,“三公子,我先把话说在前面:要是查出来是王福,您怎么办。”
林锋站在楼梯上。
“不会是他。”
“为什么不会。”
“因为他跟了我两年。”林锋说,“他给我喂过水。”
沈五娘把银子收起来。
“三公子,我告诉您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一个人跟您两年,给您喂过水,他也可能说漏嘴。”沈五娘说,“说漏嘴,不需要坏心。只需要一个晚上,一壶酒,一句‘三爷真不容易’。”
林锋站着。
“五娘。”
“在。”
“查。”他说,“查出来是谁,都告诉我。”
“包括王福。”
“包括王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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