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三，林锋去了一趟城东。
他去找吴小乙。
吴小乙二十四岁，在曹安国家当门房。
林家是在一间馄饨铺里见他的。
“吴小乙。”
“三公子。”
“坐。”
吴小乙站着。
“坐。”林锋说，“我今天不吃你。”
吴小乙坐下。
“三公子，我知道您为什么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跟我哥说的话，传到曹千户那儿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三公子，我不是有意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有意。”林锋说，“吴小乙，我今天来，不是要你的命。”
吴小乙抬起头。
“三公子，那您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问你三件事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第一件：曹千户是怎么知道吕成要开口的。”
吴小乙沉默了一下。
“是我说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四月十八。”吴小乙说，“四月十八那天，吕书办到衙门来，脸是白的。他进来的时候，我看见他的手在抖。”
“然后。”
“然后我跟曹千户说了一句：吕书办今天不对劲。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“曹千户怎么说。”
“他说：‘知道了。’”吴小乙说，“三公子，就这一句。他没让我做别的。”
林锋坐着。
“第二件：吕成是谁杀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吴小乙说，“四月二十三夜里，来了三个人。不是卫所的。他们进衙门，直接去了后院。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。第二天早上，曹千户说，吕书办辞了差，回老家了。”
“第三件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曹千户现在在做什么。”
吴小乙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，这个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他在写东西。”吴小乙说，“写了三天。每天晚上写到二更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吴小乙说，“我只知道，他昨天派人去了一趟白水。”
林锋的手停在桌上。
“白水。”
“白水。”吴小乙说，“三公子，我今天跟您说这些，我明天就活不成了。可我还是说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娘在城西。”吴小乙说，“我娘七十一。三公子，曹千户要是把汉中弄乱了，我娘就活不成。”
那碗馄饨，吴小乙一口没吃。
林锋吃完了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能回去吗。”
“不能。”林锋说，“你回去，明天就死。”
“那我娘——”
“我去接。”林锋说，“今晚就接。”
吴小乙的眼泪下来了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别哭。”林锋说，“吴小乙，你从今天起，不在曹家当门房了。你到我的堤上去。”
“我做什么。”
“你认字。”
“认一点。”
“认一点就够了。”林锋说，“你去册房，跟着施先生。”
接人是赵虎去的。
半个时辰，人接回来了。
一个老太太，裹着小脚，穿一件补了七处的褂子。
“三爷，人到了。”
老太太站在院子里，不敢往里走。
“老人家。”
“大人。”
“我不是大人。”林锋说，“您儿子在我这儿。他没事。”
“他在哪儿。”
“在册房。”
“册房是什么地方。”
“写字的地方。”林锋说，“他在那儿扫地、磨墨。一个月九钱银子。”
老太太站着。
“大人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儿为什么到您这儿来。”
林锋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他跟我说了一句实话。”
“什么实话。”
“他说，他娘七十一。”林锋说，“老人家，就这一句。”
老太太没有说话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，打开。
里面是两个窝头，硬了。
“大人，我没别的。”她说，“这是我今天的。您吃。”
林锋接过来。
他咬了一口。
“好。”
他嚼了很久。
王福在旁边看见，三爷的眼眶红了一下。
“三爷。”
“没事。”林锋说，“王福，这窝头是糠的。”
“是糠的。”
“我吃过很多窝头。”林锋说，“糠的，最好吃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锋在墙上刻了第一百七十道。
“三爷，这道是什么。”
“这道是一碗馄饨。”
“一碗馄饨？”
“一碗馄饨。”林锋说，“王福，我今天才知道，一个人出卖你，不一定是为了钱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。”
“为了他娘。”林锋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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