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巷在城西,是一条窄巷。
巷子里有一棵老槐树。
吕成的小院在巷子尽头。
门是虚掩的。
林锋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有一张石桌,一个火盆。
火盆里有灰。
灰里有纸角。
“有人吗。”
屋里没有声音。
“吕书办。”
屋门开了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***在门口。
左脸有一块青记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你认得我。”
“汉中城里,谁不认得您。”吕成说,“三公子请进。”
屋里很空。
一张床,一张桌,一个书架。
书架上没有书。
“吕书办,你的书呢。”
吕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烧了。”
“为什么烧。”
“因为我儿子死了。”吕成说。
林锋坐下来。
“吕书办,我今天来,是有一件事。”
“三公子请说。”
“周二这个人,你认得。”
吕成没有说话。
“正月里,有人给他五两银子,让他在我的堤上挖三个洞。”林锋说,“挖完了,再给五两。”
“我不认得周二。”
“我没说你认得周二。”林锋说,“我说的是:有人给他银子。”
吕成站着。
“三公子,您今天是来问罪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您来做什么。”
“我来跟你说一件事。”林锋说,“你儿子的名字,我知道。”
吕成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锋说,“可我知道,他十六岁。去年病死的。你去求钱经历借十两银子抓药,他没借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您查了多久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吕成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难看。
“三公子,您查了三个月,就是为了拿这个来吓我。”
“不是吓你。”林锋说,“我是来告诉你:你儿子死的时候,你借不到十两。现在,我要给你十两。”
“给我十两做什么。”
“买你一句话。”
吕成盯着他。
“三公子,你以为一句话值十两?”
“不值。”林锋说,“可你的命值。”
“我的命?”
“吕书办。”林锋说,“曹安国今天递了一份参本。参本里,有四条。这四条,是他写的,可这四条,需要有人证。”
“什么证。”
“堤上那三个洞。”林锋说,“三个洞,谁让人挖的。你是右所的书办,你经手过右所的文书。这三个洞的事,你要是说了,曹安国就完了。”
“我要是不说呢。”
“你要是不说,”林锋说,“曹安国完了以后,第一件事就是杀你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知情。”林锋说,“吕书办,你跟了他两年。你知道他多少事。他一倒,你就得死。”
吕成站着。
站了很久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您今天来,是给我一条路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我不信您。”吕成说,“三公子,您今年二十二。您给我十两银子,我要是说了,明天曹安国就派人来。您护得住我吗。”
“护得住。”
“怎么护。”
“我把你送到西安。”林锋说,“送到道台衙门。你当着道台的面说。”
吕成愣住了。
“道台?”
“道台。”林锋说,“吕书办,你怕曹安国,是因为他在汉中。你到了西安,就不在汉中了。”
“三公子,道台会接我吗。”
“会。”林锋说,“因为我已经把东西递上去了。”
吕成的脸变了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两百三十个名字。”林锋说,“还有七页附在报功文书后面的名单。吕书办,那份文书已经到了西安。道台看过。道台要是没看,曹安国的参本,就不会只参四条,会参十条。”
厅里很静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您在赌。”
“我在赌。”林锋说,“吕书办,我赌你在汉中待不下去,也赌道台想找一个能说话的人。”
吕成低下头。
他走到火盆边上,蹲下去。
火盆里有灰。
他用手指在灰里扒。
扒出一块没烧完的纸角。
上面有半个字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儿子叫吕念。”吕成说,“念书的念。”
他把那块纸角捏在手里。
“他十六岁。他想考秀才。他死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一本书。”
林锋站起来。
“吕书办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给你三天。”林锋说,“三天之内,你来偏院。来了,我送你去西安。不来,我也不逼你。”
他走到门口。
“三公子。”吕成忽然说。
林锋停下。
“您刚才问,我为什么烧书。”
“你说因为你儿子死了。”
“不是。”吕成说,“我烧书,是因为我发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读了三十年的书,我知道了什么是对,什么是错。”吕成说,“可我知道了又怎么样。我儿子病了,我借不到十两。我知道了又怎么样。”
他把那块纸角放进嘴里。
嚼了。
咽下去。
“三公子,我三天以后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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