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凌薇是三月初七来的。
她穿一身白。
进门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把刀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苏姑娘。”
“我叔父的灵位在哪儿。”
“在城西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林锋带她去了。
灵位供在一间空屋里。一张桌,一块牌,一盏油灯。
苏凌薇跪下去。
她跪了很久。
没有哭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叔父是怎么死的。”
“站在城墙上,中了一箭。”
“箭从哪儿来。”
“从城下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躲。”
林锋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他躲了,他身后的人就看不见。”
苏凌薇看着他。
“这话是他说的,还是你说的。”
“他说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说的。”
“去年,在堤上。”林锋说,“那天晚上,有一个巡丁站在铳眼前头,没躲。我问他为什么不躲。他死了以后,我替他说了这句话。”
厅里很静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叔父走的那天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:凌薇,我要去干一件能看见结果的事。”苏凌薇说,“他说完就走了,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“他跟我说了同一句话。”林锋说。
苏凌薇的手握紧了刀柄。
“三公子,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我叔父这条命,值多少。”
“不值。”
苏凌薇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不值?”
“不值。”林锋说,“苏姑娘,一个人的命,不能说值多少。一说值多少,就能买卖。能买卖的命,就不值钱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让他去。”
“我没让他去。”林锋说,“他自己要去的。”
“你拦过他吗。”
林锋沉默了很久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拦。”
“因为我想让他去。”
厅里静得能听见油灯响。
苏凌薇把刀抽了出来。
刀尖对着林锋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这句话,我今天记着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我叔父死得值不值,我不管。”苏凌薇说,“可我要问你一句:他死了,城守住了。城守住了,谁得了好处。”
“张彪得了好处。”
“你得了吗。”
林锋看着她。
“得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好处。”
“一块匾,一个名义,三百个人。”林锋说,“苏姑娘,我实话告诉你:没有这场仗,我这三百个人,明年就要被解散。有了这场仗,这三百个人,就成了‘义民’,解散不了。”
刀尖往上抬了一寸。
“三公子,你知不知道,我这一刀,可以刺下去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不躲。”
“我不躲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刺下来,我该。”林锋说。
苏凌薇站着。
她的手在抖。
抖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刀收回去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不刺你。”苏凌薇说,“我刺了你,我叔父就白死了。”
她转身。
走到门口,停下。
“三公子,最后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叔父欠的那六十两,你为什么退回去。”
“我没退。”林锋说,“是兵退的。”
“兵为什么退。”
“他们说,苏佥事吃的不是他们的饷。”
苏凌薇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叔父这个人,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对的事。”她说,“他最后做了一件。这一件,是我替他记着的。”
她走了。
那天晚上,林锋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“三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苏姑娘那刀,是真要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躲。”
“王福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人拿刀对着你,你要躲,她就刺不下来。你要不躲,她刺不下去。”
“三爷,这太险了。”
“险。”林锋说,“可王福,我要躲了,她这一辈子都过不去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