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功的文书，是张彪写的。
写了七天。
“三公子，你看看。”
林锋接过来。
文书很长。
写的是：崇祯三年正月，流寇马守应率众两千七百，犯汉中。汉中卫指挥使张彪，率军民守城四日，斩贼六百余，贼退。
底下是名字。
第一个，张彪。
第二个，曹安国。
第三个，周百户。
第四个，苏振。注：「中箭阵亡」。
林锋往下找。
找了很久。
找到了。
第四十七个：「瑞王府庶子朱由栩，率民壮三百，守南城。」
“张指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第四十七。”
“第四十七。”张彪说，“三公子，报功的次序，是按品级。你无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林锋把文书放下。
“张指挥，我不争这个。”
“那你争什么。”
“我争三样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，苏振的名字，往前挪。”
张彪抬起眼。
“挪到哪儿。”
“挪到第二。”林锋说，“张指挥，苏振守西门，死了三十七个兵，自己中箭死了。他在你文书上排第四，前面有个曹安国。”
“曹安国守住了东门。”
“曹安国守东门，死了七十一个。”林锋说，“苏振守西门，死了三十七个，可西门是缺口。缺口他堵了两个时辰。”
张彪没有说话。
“张指挥，第二样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两百三十个死者的名字，要附在文书后面。”
“附在后面？”
“附在后面。”林锋说，“张指挥，你文书上写‘斩贼六百余’，写‘贼退’。可你没写我们死了两百三十个。”
“报功的文书，不写死人。”
“写。”林锋说，“张指挥，一个兵死了，他家里要抚恤。抚恤要凭文书。文书上没有他的名字，他就白死了。”
厅里很静。
“第三样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三样，我要一块匾。”林锋说。
“什么匾。”
“‘义民’两个字。”林锋说，“挂在南门。”
张彪看着他。
“三公子，你要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因为南城是三百个民壮守的。”林锋说，“他们不是兵。他们没有饷。他们守了四天，死了四十七个。张指挥，我要一块匾，让这三百个人的名字，写在匾后面。”
文书报了。
报上去的时候，张彪改了两个字。
苏振挪到了第三。
曹安国第二，苏振第三。
“三公子，只能挪一位。”张彪说，“曹同知那边，我要交代。”
“好。”林锋说，“一位也是挪。”
两百三十个名字，附在了文书后面。
一共七页。
“三公子，这七页，道台不会看。”
“他不看，有人看。”林锋说，“张指挥，这七页进了衙门的档案，就永远在。十年以后，有人翻出来，就知道崇祯三年正月，汉中死了两百三十个人。”
张彪看着他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这个人，做的事，都往十年以后看。”
“张指挥，我今年二十二。”林锋说，“我不能只往明天看。”
“义民”那块匾，是三月里挂上去的。
挂匾那天，南门外站了两千多人。
不是兵。是百姓。
匾挂在南门的门洞上。
匾后面，钉着一块木板。
木板上是三百零七个名字。
四十七个名字旁边，画了一道。
“三爷，这些道是什么。”
“是死的。”林锋说。
“为什么不写‘殁’。”
“因为道简单。”林锋说，“一个不识字的人，看见一道，就知道这个人没了。”
挂完匾，林锋回府。
他在墙上刻了第一百六十九道。
“三爷，这道是什么。”
“这道是两百三十个人。”林锋说，“还有三百零七个名字。”
他刻完，站在墙前面。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今天，看见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看见一个人，在匾下面哭。”林锋说，“她哭的时候，手在摸那块木板。她在找一个名字。”
“找到了吗。”
“找到了。”林锋说，“她找到了，就不哭了。”
他把凿子放下。
“王福，我今天才知道，名字有什么用。”
“什么用。”
“一个人死了，他家里人要找他的时候，能找到一个地方。”林锋说，“找到了，就能哭。哭完了，就能活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可要是找不到呢。”
“三爷——”
“找不到，她就得找一辈子。”林锋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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