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两银子，分给了六十个人。
赵虎去分的。
分的时候，他没说是谁给的。
可第三天，全卫所都知道了。
“三爷，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有人把银子退回来了。”
林锋抬起头。
“退回来？”
“退回来。”赵虎说，“退了三十七两。”
“为什么退。”
“他们说，苏佥事的银子，他们不能要。”
林锋站起来。
“谁退的。”
“左所的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左所在城西。
三十七个兵，站在营房门口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银子为什么退。”
一个老兵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三公子，我叫孙有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苏佥事那六十两，是他吃的。”孙有说，“可他吃的那六十两，不是我们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三公子，我们的饷，本来就领不到。”孙有说，“苏佥事吃的，是空额的饷。空额本来就没有人，那笔饷本来就不存在。他吃了，是他吃了朝廷的。他没吃我们的。”
林锋站着。
“孙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有说，“三公子，我当兵十九年。这十九年，我领过全饷十一次。我知道我的饷是谁吃的。不是苏佥事。是朝廷。”
“朝廷吃了你的饷？”
“朝廷没给。”孙有说，“三公子，朝廷给的饷，到了西安，就没了一半。到汉中，只剩三成。苏佥事吃的，是那三成里的空额。他不吃，那笔饷也不会到我们手里。”
林锋沉默了很久。
“孙有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退银子。”
“因为我不能要一个死人还的钱。”孙有说，“三公子，苏佥事最后那天，上了西门。他带一百个人，死了三十七个。他自己站在城墙上，没下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三公子，这六十两，您拿回去。”孙有说，“拿去给他办丧事。丧事办得像样一点，比给我们一人一两强。”
那六十两，最后办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，买了一副棺材。柏木的，十二两。
第二件，请了二十七个和尚，念了三天经。八两。
第三件，剩下的四十两，林锋让人在城南买了一块地。
“三爷，买地做什么。”
“做义冢。”林锋说，“这次死了两百三十个人。有两百个是流民，没有家。他们埋在哪儿。”
“埋在城外。”
“埋在城外，明年就找不着了。”林锋说，“我要一块地，一个人一个坑，一块牌子。”
“三爷，四十两，能买多少地。”
“五亩。”林锋说，“五亩，能埋一千人。”
义冢在城南，离堤三里。
五亩地，划成六百个坑。
“三爷，为什么划六百个。”
“因为这次死了两百三十个。”林锋说，“剩下的，留着。”
“留着给谁。”
“给以后的。”林锋说。
赵虎没有说话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觉得我这话，冷血吗。”
“三爷——”
“冷血。”林锋说，“我自己也觉得冷血。可我要是现在不划，下回死了人，还得现找地。现找地，就要三天。三天，尸首就臭了。”
他站在那块地上。
“赵虎，我要在这块地上立一块碑。”
“碑上写什么。”
“写‘崇祯三年正月，汉中守城死者之墓’。”林锋说，“底下写名字。”
“两百三十个名字？”
“两百三十个。”林锋说，“不知道名字的，写‘无名’。”
“三爷，两百三十个名字，要刻三天。”
“刻三天。”林锋说，“刻完了，我还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把这块碑的拓片，送到西安去。”
赵虎愣住了。
“送到西安？”
“送到西安。”林锋说，“送一份给道台，送一份给布政使司。”
“三爷，这是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要让人知道，汉中守住了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这两百三十个人，不是白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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