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流寇用了云梯。
不是一架。是十二架。
十二架云梯，从河滩上推过来。
云梯有六丈长，底下有轮子，前面有挡板。
“三爷，十二架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林锋说。
“怎么办。”
“等。”
“等？”
“等他们过第二道壕。”林锋说，“第一道壕离城墙八十步。八十步，我们的枪打不准。”
云梯推到第一道壕。
壕宽一丈。云梯过不去。
流寇开始填壕。
用土，用草，用尸首。
填了半个时辰，填出一条路。
“三爷，他们填了一条路。”
“一条路，只能过一架云梯。”林锋说，“让他们过第二道。”
云梯过了第一道壕。
推到第二道壕。
第二道壕离城墙五十步。
“三爷，五十步了。”
“放。”
第一轮，一百二十杆枪。
一百二十个铳眼，同时开火。
河滩上倒下二十几个人。
“三爷，只倒了二十几个。”
“八十步。”林锋说，“八十步，药气散了，打不准。等他们到五十步。”
云梯没停。
第二轮，五十步上。
这一次倒下一片。
第三轮。
十二架云梯，推到第三道壕的时候，剩七架。
“三爷，七架。”
“放滚木。”
滚木从城墙上推下去。
七架云梯，砸坏了三架。
剩下四架，靠上城墙。
“三爷，靠墙了！”
“倒油。”
“三爷，油只有两坛。”
“两坛都倒。”
油从垛口倒下去，倒了两架。
另外两架，没有油了。
“三爷，没油了。”
“火。”
“没油烧不着。木头是湿的，烧不透。”
林锋往下看。
两架云梯，人已经爬到一半。
“滚木。”
“滚木没了。七根，全砸完了。”
“石头。”
“城墙上没石头。石头都在城根下，砌墙用完了。”
“拆垛口。”林锋说，“拆垛口的砖。”
“三爷，拆了垛口，人就没遮的了。”
“拆。”林锋说，“拆一个垛口，能砸两个。”
第一块砖砸下去，砸在云梯第三格上。
云梯晃了一下。
人没掉。
第二块，第三块。
城墙上三百多个人，一半在拆垛口，一半在往下砸。
云梯第五格上的人，被一块整砖砸中，从上面掉下去，掉在自己人身上。
两架云梯，一架被砸断一根侧柱，歪了。歪了以后，人不敢上。
另一架，还在往上爬。
“三爷，右边那架还在上！”
那架云梯靠在北段。
北段是张彪的人。
“张指挥！”
“我看见了！”张彪在城墙那头喊。
他那边有一锅金汁。
“倒！”
金汁从城墙上泼下去。
云梯上有人叫。声音不像人叫。
有一个人上来了。
不知道是哪一架的。他从垛口翻进来，落地，站起来。
离他最近的是个民壮，十八九岁，手里拿的是木棍——他领的是木棍，不是枪。
那个人一刀砍在他手上。
木棍掉了。
民壮往后退，退到垛口边上，没地方退了。
刀再下来的时候，他用手去挡。
挡不住。
赵虎从旁边撞过去，两个人一起滚在城墙顶上。
赵虎比他重。赵虎压住他，用刀柄砸他的脸。
砸了四下，不动了。
“三爷，上来一个。”
“几个。”
“就一个。别的都掉下去了。”
“一个。”林锋说，“一个就够了。一个上来，就是我们的城墙被人踩过。”
点火的那个，叫王三。
就是手抖的那个王三。
去年十月，他装药装到一半，手抖，药撒了半地。
陈大河把药末扫起来，说：抖什么。
王三说：我怕。
陈大河说：谁都怕。怕完接着装。
今天他没有抖。
他举着火绳，蹲在垛口下面。油倒完了，他把火绳往下一按，点的是有油的那两架。
火起来的时候，他往后一坐，坐在地上。
赵虎把他拽起来。
“王三，你手在抖。”
“现在可以抖了。”王三说。
那一仗，打了两个时辰。
流寇死了一百七十多个。
我们死了十九个。
“三爷，十九个。”
“怎么死的。”
“城墙上肉搏，死了两个。”赵虎说，“一个是被刀砍的，就是那个民壮。一个是从垛口翻出去摔的，他自己退的，退空了。拆垛口的时候，箭射上来，死了三个。剩下的，都在铳眼上中的箭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记下来了。”赵虎说，“三爷，有两个是补队的，名字没登记上。”
“没登记上。”
“来的时候说第二天补，第二天就打起来了。”
林锋站着。
“他们叫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虎说，“一个叫小五，一个只知道自己姓刘。”
“小五，姓刘的。”林锋说，“记上。姓刘的写‘刘某’，先这么写，往后有人认，再改。”
林锋站在城墙上。
他算的是三十个。
死了十九个。
少死了十一个。可他一点都不觉得赚。
他的手在抖。
“三爷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您的手——”
“我说了没事。”林锋说。
他转过身，往城墙下走。
“三爷，去哪儿。”
“去看那十九个人。”
十九个人摆在城墙根下。
林锋一个一个看。
看到第七个，他停住了。
“这个我认得。”
“三爷，谁。”
“李二。”
赵虎蹲下去。
李二躺在那儿，胸口有一个洞。
“怎么死的。”
“放枪的时候，被箭射的。”赵虎说，“三爷，他站在铳眼前头，没躲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躲。”
“他说，他躲了，后面的人就看不见。”
林锋站着。
“他今年多大。”
“二十六。”
“二十六。”林锋说，“他没有家。他没有娘，没有老婆，没有孩子。”
“三爷——”
“赵虎。”林锋说，“他去年下水堵过一个洞。他在水里泡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林锋说，“他说：三公子，我这条命是您给的。”
他蹲下去。
“李二。”
没有人应。
“李二，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这条命，不是我给的。”
“是你自己挣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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