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，东边打起来了。
不是攻。是试探。
“三爷，东门那边有火。”
林锋站在南城墙上，往东看。
东边城墙上有火把在动。
“多少人。”
“看不清。火把大概三十个。”
“三十个火把，一百个人。”林锋说，“佯攻。”
“三爷，要不要派人去东边。”
“不派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你记住：他们要是真攻东门，不会点火把。点火把，是给我们看的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我们这边，所有人上墙。不许点火。”
“不点火，看不见人。”
“看不见人，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在哪儿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今夜不打。今夜是吓。”
丑时，西边也响了。
“三爷，西门有喊声。”
“喊什么。”
“听不清。”
“听不清，就是假喊。”林锋说，“真攻的时候，人不喊。喊的人，是给自己壮胆的。”
寅时，南门外有动静。
“三爷，河滩上有人。”
林锋往下一看。
有几十个人，弯着腰，往壕边摸。
“多少人。”
“五十来个。”
“让他们摸。”
五十个人摸到第一道壕边。
他们停下来。
壕底有竹签。
有一个人往下看了一眼，往后退了。
“三爷，他们不敢下。”
“他们不敢下，可他们也不会走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你带二十个人，从南门出去，绕到他们后面。”
“三爷，出城？”
“出城。”林锋说，“二十个人，不许喊，不许放枪。用刀。”
赵虎沉默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出城的第十二步，走错了一个人。
新兵，姓周，二十岁，脚踩到一块碎瓦。
瓦响了一声。
壕里有人回过头。
赵虎没有犹豫。他扑上去，一手捂嘴，一手从下巴往上捅。那人没喊出来。
晚了。壕里另一个人看见了，掉头就跑，跑了两步，喊了一嗓子。
“有人！”
那一嗓子把整条壕都喊醒了。
“上！”赵虎说，“不许放枪！”
二十个人跳进壕里。
进了壕就没有队形了。
壕只有五尺宽，两边是土壁。刀太长，抡不开，只能往前捅。捅进去，拔不出来，就丢刀，用拳头，用牙。
有一个流寇抱住一个兵的腰，两个人一起滚下壕底。
壕底是竹签。
滚下去以后，只有一个人爬上来。
“三爷，打乱了。”墙上的人喊。
“多少人对多少。”
“看不清。”
“看不清就是差不多。”林锋说，“开侧门，出十个人。出去就关门。”
“三爷，门一开——”
“开一扇。”
十个人从壕沟南头压进去。
流寇的后背被捅了一下，前面就散了。
散的人往河滩上跑。跑出去三十步，赵虎才喊：“追十步，不追了！”
死的那个人叫周小。
踩响碎瓦的就是他。他后来一直冲在最前面，冲得太前。刀卡在一个人肋骨里，拔不出来。背后有人用锄头砸他的后脑。
砸了两下。
赵虎把他背回来的时候，他还有气。
到城门底下，没气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人回来了。
二十个出去，十九个回来。
“三爷，杀了三十七个。”
“我们呢。”
“死一个。伤六个。”
“谁死了。”
“周小。”
“怎么死的。”
赵虎把拳头攥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“踩了瓦。我让他往前冲的。”他说，“他踩了瓦，我在后面推了他一把，说：你冲前面去。”
“为什么推他。”
“因为他新。”赵虎说，“老的不敢这么用。”
“老的在后面，新人在前面。”林锋说，“这话你记着。你以后还会这么用。你要记得，这么用是要死人的。”
赵虎没有说话。
他的左臂上有一条口子，从肘到腕，肉翻着，血已经凝住了，把袖子粘在胳膊上。
“胳膊怎么回事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虎说，“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。”
林锋站在城墙上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杀了几个。”
赵虎没有说话。
“我问你，杀了几个。”
“三个。”赵虎说，“三爷，黑，看不见，捅了几个人我不知道。三个，是我数着倒下去的。”
“什么感觉。”
“没什么感觉。”赵虎说，“三爷，天黑，看不见脸。”
“好。”林锋说，“天亮以后，你会想起来。”
赵虎在天亮前吐了一次。
他躲在马道拐角，扶着墙，吐得很轻，怕人听见。
林锋站在上面看见了。
他没有过去。
天亮的时候，河滩上多了三十七具尸首。
流寇没有收尸。
他们把人留在壕边，让太阳晒。
林锋下了城。
他走到壕边。
三十七个人，横在竹签外面。有的趴着，有的仰着。有一个还攥着刀，手已经僵了。
他蹲下去，看脚。
三十七双脚，十九双光着。
有一双脚，脚底全是口子，口子里嵌着沙。
他站起来。
王福跟在后面，小声说：“三爷，回去吧。这儿晦气。”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数一下，几双没鞋。”
王福数了。
“十九双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
“记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林锋说。
“三爷，他们不收尸。”
“不收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你知道为什么不收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他们在给我们看。”林锋说，“三十七具尸首摆在那儿，我们的人看了，就不敢出城了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，让人把尸首收了。”
“三爷，那是流寇的尸首。”
“尸首就是尸首。”林锋说，“收了，埋在壕北边。立一块木牌，写‘正月十八，无名三十七人’。”
“三爷，这——”
“去。”
那一天，流寇没有攻。
他们在河滩上坐了一天。
“三爷，他们为什么不攻。”
“因为他们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我们乱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两千七百个人，一天要吃二十石粮。他带不了那么多粮。他要么三天内破城，要么走。”
“那我们守三天就行？”
“守三天。”林锋说，“可这三天里，他会用尽一切办法。”
他看着河滩。
“赵虎，我赌他明天用云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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