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七，流寇到了。
先到的是探子。
六个人，骑马，在南城外的河滩上转了一圈。
“三爷，六个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要不要放枪。”
“不放。”林锋说，“放枪，他们就知道我们有枪。”
“那让他们看？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我要他们看见三道壕，看见城墙上有人。我要他们回去说：这城不好打。”
六个探子在河滩上转了半个时辰。
走的时候，其中一个勒住马，往城墙上喊了一句。
“城上的！”
没有人应。
“城上的！明天这个时候，两千八百个人到。你们开门，我们不杀。不开门，破了城，一个不留！”
林锋站在垛口后面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记下这个人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他的马。”林锋说，“黑马，前腿有一块白。”
第二天，两千八百个人到了。
他们从西边来。
走到河滩上，停住。
林锋在城墙上数。
数了三遍。
“两千七百。”
“三爷，您数得清？”
“数不清。”林锋说，“我数旗。一面旗一百个人，二十七面旗。”
“二十七面，两千七。”
“两千七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去告诉张指挥：两千七，不是三千。”
“是。”
流寇在河滩上扎营。
扎了三个营。
中军在南门外，左右两翼在东西。
“三爷，他们扎营扎得规整。”
“规整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你说这说明什么。”
“说明他们有规矩。”
“说明他们有一个会打仗的人。”林锋说，“流寇不扎营的。流寇抢完就走。扎营的，是要待下来的。”
他转身。
“赵虎，去打一盆水来。”
水来了。
林锋把手指伸进水里，拿出来，看风。
“风从东边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明天他们攻南门，会从东边绕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南门正对着河滩，我们有壕。”林锋说，“他们会先绕到东边，从东边打。东边是张指挥的。”
那天下午，林锋下了七道令。
第一道：南城六百丈，每一丈一口水缸。
第二道：每一垛口，两百斤石灰。
第三道：粪桶四十只，烧滚，抬上城。
第四道：城内八十七户，门板全拆，抬上城当挡板。
第五道：拆屋取梁，不得拆住着人的屋。
第六道：妇人不许上城，只做饭，送到马道口。
第七道：城中每一口井，派两个人守着。
第七道令下去，王福愣了。
“三爷，守井。”
“守井。”林锋说，“王福，你记着。城破，多半不是被人打进来的。是有人开了门，或者井里被人下了药。”
拆门板的事，闹了半个时辰。
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，抱着门板不放。
“三爷，这是我儿的门。他成亲那年装的。”
“打完了，我给你装回去。”
“装不回去。”老妇人说，“我儿去年死了。死在凤翔。”
林锋站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先抬上城。”他说，“打完了，我亲自给你装。”
老妇人松了手。
那一夜，城墙上多了八十七块门板。
后来打完，林锋带人去装。装到第七十三户，发现少了三块。
三块门板，是赵虎那一队劈了当柴，烧金汁用了。
那天夜里，林锋把三百个人叫到城墙上。
“我讲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：不听号令的，斩。”
“第二件：擅自下城的，斩。”
“第三件：救人的，赏。救一个人，五两银子。”
底下有人问：“三爷，救自己人，也赏？”
“救自己人，赏。”林锋说，“我说过：不弃。”
他从城墙上往下看。
河滩上，二十七堆火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，“明天打起来，会死人。你们三百个人，会死三十个。”
“三爷，三十个？”
“三十个。”林锋说，“我算过。三十个，是十分之一。这个数，不算多。”
底下没有人说话。
“你们中间，谁要是怕，现在下去。”林锋说，“我不罚。可明天上了城，就不能下去。”
没有人动。
“我说，怕的，现在下去。”
还是没有人动。
“好。”林锋说，“从今天起，你们不是民壮。”
“你们是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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