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八，张彪让人送了四百斤火药来。
不是四百斤。是三百七十六斤。
“周百户，怎么少了二十四斤。”
“三公子，库里就这些。”周百户说，“八百斤，一半是霉的。好的，一共三百七十六斤。”
“霉的呢。”
“霉的还在库里。”
“我要。”
周百户愣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，霉的火药，放不响。”
“我知道放不响。”林锋说，“可霉的火药能晒。晒干了，掺一半新的，还能用。”
“三公子，晒火药，会炸。”
“我知道会炸。”林锋说，“所以我要在城外晒。”
霉火药是正月初四送来的。
四百二十四斤。
林锋让人在城南的河滩上铺了二十张席子。
“三爷，这火药怎么晒。”
“摊开，一寸厚。”林锋说，“晒三天。每天翻两遍。翻的时候，用木铲，不能用铁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用铁。”
“铁碰石头，会出火星。”林锋说，“火星一碰火药，就炸。”
“三爷，那要是下雨呢。”
“下雨就收。”林锋说，“二十张席子，一百个人收，一刻钟能收完。”
“三爷，晒完了，怎么知道能不能用。”
“试。”林锋说，“取一两，放在纸上，点着。看它烧得快不快。烧得快的，是好药。烧得慢的，是潮的。”
“三爷，这活儿谁干。”
“我干。”
“三爷——”
“我干。”林锋说，“这活儿，别人干我不放心。”
晒了三天。
正月里日头不好。三天只晒干了一半。
“三爷，还有两百斤没干。”
“再晒三天。”
“三爷，来不及了。正月十五以后，流寇就可能来。”
“谁说流寇会来。”
“城里都在传。”赵虎说，“说兴安州那边，有一股流寇，三千多人，往汉中来了。”
林锋的手停在火药上。
“三千多人。”
“三千多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腊月里。”赵虎说，“三爷，我是听周百户说的。”
林锋站起来。
“赵虎，你去一趟卫所。”
“做什么。”
“问张指挥一句话：流寇的事，是真的还是假的。”
赵虎去了。
一个时辰后回来。
“三爷，是真的。”
“多少人。”
“两千八。”赵虎说，“领头的姓马，叫马守应。”
林锋站着。
“马守应。”
“三爷，您认得？”
“不认得。”林锋说，“可这个姓，我认得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赵虎，火药不晒了。”
“那这些霉的怎么办。”
“霉的也用。”林锋说，“掺三成新的，能响就行。”
“三爷，会炸膛。”
“会炸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我问你：一杆枪炸膛，死一个人。一杆枪不放，死一百个。”
正月初十，三百个人上了城墙。
不是守。是练。
“三爷，在城墙上练什么。”
“练三件事。”林锋说，“第一件，跑。从城墙这头，跑到那头。六百丈，要在半炷香里跑完。”
“三爷，跑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因为城破了，要有人从这头跑到那头报信。”林锋说，“跑不到，那头就不知道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
“第二件，传。一个人喊一句话，传到那头，要一样。”
“第三件。”
“第三件，抬。城墙上要有石头，要有滚木。石头五十斤一块，一个人搬不动，两个人抬。”
“三爷，这些事，练多久。”
“练到打起来为止。”
正月十二，林锋在城墙上站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，赵虎上来了。
“三爷，您一夜没睡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三爷，您在怕。”
“我在算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我算了一夜。”
“算什么。”
“算两千八百个人，怎么攻一座城。”
“怎么攻。”
“三路。”林锋说，“一路攻南门，一路攻西门，一路佯攻东门。南门是正路，因为南门外是河滩，能展开。”
“三爷，那我们守得住吗。”
林锋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城外的河滩。
三道壕在雪地上，像三道黑线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我最怕的不是他们攻进来。”林锋说，“我最怕的是，他们不来。”
赵虎愣住了。
“三爷，您盼着他们来？”
“我不盼。”林锋说，“可我知道，他们一定会来。晚来不如早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现在我的三百个人，练了一个月。三个月以后，练得更好。可三个月以后，我的粮也吃完了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打仗这件事，不光比人，还比粮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下去吧。今天继续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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