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一，文书下来了。
「瑞王府工正所民壮三百名，协守南城。所需器械、火药，由汉中卫拨给。」
底下是张彪的印。
林锋把文书看了三遍。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这块牌子挂到南门去。”
“三爷，挂什么牌子。”
“挂‘工正所民壮’五个字。”
三百个人，是十二月初三开始招的。
不招外人。
“三爷，为什么不招外人。”赵虎问。
“因为我要的是能听号令的人。”林锋说，“外面招的人，不认我。堤上的人，认我。”
“那三百个人，从堤上挑？”
“从堤上挑。”林锋说，“一千三百个工人，挑三百个。挑完了，剩一千。这一千，还在堤上干活。”
“三百个人挑谁。”
“挑三样。”林锋说，“第一，家里有人的。第二，年岁二十到三十五的。第三，在堤上干满一年的。”
挑了四天。
挑了三百零七个。
“三爷，多七个。”
“多七个，不退。”林锋说，“这七个，编成一队，叫‘补队’。”
十二月十五，三百个人第一次上城墙。
南城六百丈。
从南门到小西门。
林锋带着他们走了一遍。
“你们看这道墙。”他说，“这道墙，高两丈四。墙上有垛口，垛口之间有铳眼。铳眼一共一百二十个。”
“三爷，一百二十个铳眼，我们三百个人。”
“三百个人分三段。”林锋说，“南门一段，二百丈，一百人。中间一段，二百丈，一百人。小西门一段，二百丈，一百人。”
“三爷，一百个人守二百丈，一个人守两丈。”
“一个人守两丈。”林锋说，“两丈，六步。一个人守六步。”
底下没有人说话。
“这六步里，你要做三件事。”林锋说，“第一，看。看河滩上有没有人。第二，装。装填，六个动作。第三，放。”
“三爷，一个人守六步，放得过来吗。”
“放不过来。”林锋说，“所以我们不靠墙。”
“不靠墙靠什么。”
“靠壕。”
他指着城外。
“你们看那片河滩。河滩宽一百二十步。我要在这片河滩上，挖三道壕。”
“三道壕。”
“第一道，离城墙八十步。第二道，五十步。第三道，二十步。”林锋说，“三道壕，每道宽一丈，深五尺。壕底插竹签。”
“三爷，挖三道壕，要多少工。”
“一千个人，挖十天。”林锋说，“我有。”
十二月二十，开始挖壕。
一千个工人，在河滩上挖。
天很冷。
土冻了，要先用火烧。
“三爷，这土硬得像石头。”赵虎说。
“烧。”
“烧一尺，挖一尺。”
“烧一尺，挖一尺。”林锋说。
挖了五天，第一道壕成形了。
“三爷，壕挖好了，可是没水。”
“不要水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壕里不要水，要竹签。”
“竹签？”
“竹签。”林锋说，“削尖的竹子，一根三尺，插在壕底。人掉下去，脚就穿了。”
赵虎沉默了一下。
“三爷，这东西，狠。”
“狠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你记住：壕不是给自己看的，是给爬的人看的。”
他蹲在壕边。
“一个人爬到壕边，往下一看，看见底下全是竹签。他会不会跳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他不会跳，他就得停。”林锋说，“他停一下，城墙上就有人放枪。”
十二月二十六，三道壕挖完了。
林锋站在城墙上，往下看。
河滩上，三道黑线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看这三道壕，像什么。”
“像三道沟。”
“像三道沟。”林锋说，“可这三道沟，能让人停三次。停三次，就能多放三轮枪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赵虎，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觉得，我们守得住吗。”
赵虎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爷，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林锋说，“可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城破的时候，跑得最快的是官，死得最早的是兵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我不想当那个跑得最快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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