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八，林锋去找张彪。
他没有提前送帖子。
他到卫所的时候，张彪正在看兵册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张指挥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我来问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檄文到了没有。”
张彪把兵册合上。
“到了。”
“几天了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几天动身。”
“十二月初十。”
林锋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张指挥，五百个人，你怎么抽。”
“抽签。”
“又抽签。”
“又抽签。”张彪说，“三公子，我上次跟你说过：抽签最公平。”
“上次抽了三百六十个，回来一百零三个。”林锋说，“张指挥，这一次五百个，能回来几个。”
张彪没有说话。
“我替你算。”林锋说，“一百四十个。”
厅里很静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今天来，是来骂我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林锋说，“我今天来，是来跟你谈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你抽五百个人。”林锋说，“抽完了，汉中卫剩六百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六百个人，守不住城。”
“守不住。”张彪说，“三公子，这话你不用说，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张彪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面。
“三公子，你看这张图。”他说，“汉中有四个门。东门，南门，西门，北门。每个门要一百个人守。四个门，四百个人。”
“剩二百。”
“剩二百，是预备的。”张彪说，“二百个人，哪里破了，往哪里填。”
“填得过来吗。”
“填不过来。”张彪说，“三公子，汉中城十二万人。十二万人里，能拿起棍子的，有一万。可这一万人，没有队，没有号令，没有枪。他们一上城墙，就是一堆人。”
林锋站起来。
“张指挥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要三百个人。”
张彪转过身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要三百个人。”林锋说，“不是巡丁。是能上城墙的人。”
“三公子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私养兵丁，三百个。”张彪说，“三公子，这是死罪。”
“张指挥。”林锋说，“我问你一句：城破了，是什么罪。”
张彪没有说话。
“城破了，你死，我死，十二万人死。”林锋说，“私养兵丁，是我一个人死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张指挥，我要三百个人。这三百个人，吃我的粮，拿我的饷。可他们上城墙的时候，听你的号令。”
张彪盯着他。
“听我的号令。”
“听你的号令。”林锋说，“张指挥，我不懂打仗。我懂的是算账、造枪、练兵。你懂打仗。这三百个人，我练，你带。”
厅里很静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三样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，我要一个名义。”林锋说，“‘工正所民壮三百名，协守南城’。这十二个字，写在纸上，盖卫所的印。”
“第二。”
“第二，我要城南的一段城墙。”林锋说，“从南门到小西门，六百丈。这六百丈，我自己修，自己守。”
“第三。”
“第三，”林锋说，“我要卫所的火药。”
张彪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火药。”
“火药。”林锋说，“张指挥，你库里有八百斤火药。这八百斤，一半是霉的。我要那四百斤好的。”
“你要了，卫所就没有了。”
“卫所不用有。”林锋说，“张指挥，你的兵一年放三枪。这四百斤火药，放在库里，是霉的。给我，能打死人。”
张彪站着。
站了很久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问你一句话，你要老实答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守城，是为了汉中，还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
“两个都有。”他说。
张彪笑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，你这个人，从来不撒谎。”
“撒谎没用。”林锋说，“张指挥，你会算。我一撒谎，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好。”张彪说，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谢——”
“别谢。”张彪说，“三公子，我答应你，是因为我自己算过一笔账。”
“什么账。”
“五百个人走了，汉中卫剩六百。六百个人守四个门，守不住。”张彪说，“守不住，我就是死罪。可要是有三百个人帮我守南城，我就能把六百个人都放在北门和西门。”
“南城给我。”
“南城给你。”张彪说，“三公子，南城是最难守的一段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南城外头是河滩。”张彪说，“河滩上没遮没拦。敌人从河滩上来，一眼就看见城墙。”
林锋站着。
“张指挥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把最难的一段给我。”
“我给你。”张彪说，“三公子，我把最难的一段给你，是因为你有一千三百个工人。这一千三百个人，能在一夜之间，在河滩上挖出一道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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