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，第一场大雪。
工地上停了一半。
“三爷，土冻了，夯不动。”
“停。”林锋说，“停工的，一天发半升米。”
“三爷，不发工钱？”
“不发工钱，发米。”林锋说，“停工的人，也要吃饭。”
施先生来找他。
“三爷，停工发米，一个月要多少。”
“八百个人停工，一天四百升，四十石。”林锋说，“一个月一千二百石。”
“三爷，我们只剩九百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林锋说。
“什么办法。”
“把堤上的土方，卖给城里的砖窑。”林锋说，“砖窑要土。我这一年挖出来的土，堆在堤北边，有六万方。一方三文，一百八十两。”
“三爷，一方三文，太便宜了。”
“便宜。”林锋说，“可我要现钱。”
十一月二十，林锋去了一趟城里。
他去的是城西的破庙。
陈石住在那里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陈石。”
“您来了。”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孩子站起来。
他瘦了。
“吃饭了没有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什么。”
“粥。”
“一天几顿。”
“两顿。”
林锋蹲下来。
“陈石，你爹的名字，写在堤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去看过没有。”
“看过。”
“你看得懂吗。”
“看不懂。”陈石说，“三公子，我不识字。”
林锋站起来。
“陈石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明天起，你跟着吴石头一起读书。”
“读书？”
“读书。”林锋说，“吕安教你们。一天两个时辰。”
“三公子，我读书有什么用。”
“你爹的名字，写在堤上。”林锋说，“你要是不识字，你只能看那块牌子。你要是识字，你就能把他的名字，写下来。”
孩子抬起头。
“写下来，给谁看。”
“给你自己看。”林锋说。
那天晚上，林锋回了偏院。
墙上一百六十七道。
他拿起凿子。
第一百六十八道。
“三爷，这道是什么。”
“这道是一年半。”
“一年半？”
“从去年五月开工，到今天，一年半。”林锋说，“十一里七。”
他退后两步。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算一件事。”
“三爷请说。”
“十一里七，护多少地。”
“一里护一百亩。”王福说，“十一里七，一千一百七十亩。”
“一千一百七十亩。”林锋说，“一亩两石，两千三百四十石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两千三百四十石，能养活多少人。”
“一个人一年三石六。”王福说，“六百五十个人。”
“六百五十个。”林锋说，“王福，我这一年半，花了一万一千两。一万一千两，六百五十个人一年。”
“三爷，这不划算。”
“不划算。”林锋说，“可我要是再修十四年，修完了，能养六万人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王福，我今天在城里，看见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看见城墙上，贴了一张告示。”林锋说，“陕西要出五千兵，去守大凌河。汉中卫要出五百。”
“三爷，这是朝廷的事。”
“是朝廷的事。”林锋说，“可王福，你想想：五百个人走了，汉中卫剩六百。六百个人，守一座城。城里有十二万人。”
“三爷，那怎么办。”
“我有一千三百个工人，五十三个巡丁。”林锋说，“我要把他们变成三千个人。”
“三千个人，做什么。”
“守城。”
王福的脸白了。
“三爷，守城是官兵的事。”
“官兵走了。”林锋说，“王福，官兵走了以后，这座城，就只剩官，没有兵。”
他在墙前面站着。
“我修这条堤，修了十一里七。”林锋说，“我本来想修十四年。可现在看来，我修不了十四年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十四年以后，这座城可能已经不在了。”林锋说，“王福，我得先让这座城在，再修堤。”
窗外，雪还在下。
“三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是不是……怕了。”
林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。”他说，“王福，我今天在城墙上，看见那张告示的时候，我手是凉的。”
“三爷——”
“我这一年半，一直在算堤、算粮、算兵。”林锋说，“我以为我把事情算清楚了。可我今天才知道，我这个盘子，是放在别人的桌子上的。别人一抽桌子，盘子就掉。”
他把凿子放下。
“所以我要做的，不是修堤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把桌子，搬到自己家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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