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，堤修到九里。
九月初，修到十里三。
十月，修到十一里七。
冬天来得早。
十月初八，下了第一场雪。
“三爷，今年的雪，比去年早。”赵虎说。
“早十天。”林锋说，“柴要早备。”
“备了。备了三千担。”
“够吗。”
“够烧到正月。”赵虎说，“三爷，今年人多了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一千三百二十七。”
“多了二百二十七。”
“多了。”赵虎说，“三爷，多的人，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从兴安州。”林锋说，“今年兴安又旱了。”
他站在堤上。
堤修到十一里七。
十一里七，是一百二十里的十分之一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算一笔账。”
“您算。”
“去年五月开工，到今天，一年五个月。”林锋说，“修了十一里七。还剩一百零八里三。”
“三爷，照这个速度，还要十四年。”
“十四年。”林锋说，“我今年二十二。十四年以后，三十六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赵虎，我等不了十四年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加人。”林锋说，“明年，我要三千人。”
“三千人，一天要吃六十石粮。”赵虎说，“一个月一千八百石。三爷，钱从哪儿来。”
“从三处来。”林锋说，“第一，盐。今年盐行挣了一千六百两。明年我要开到两个铺子，挣三千两。”
“第二。”
“第二，工正所。”林锋说，“今年工正所接活，挣了九百两。明年我要接修城墙的活。汉中府的城墙，有十七处塌了。修一处，三百两。”
“三爷，那是官活。”
“是官活。”林锋说，“官活要报价，要开工，要验收。这三样，我都会。”
“第三。”
“第三，”林锋说，“押货。”
“押货一年能挣多少。”
“今年挣了四百二十两。”林锋说，“明年我要跟六家商号都签。一趟十个人，一趟二十两。一年两百趟，四千两。”
赵虎算了一下。
“三爷，三千加九百加四千，七千九百两。”
“七千九百两。”林锋说，“按一两八一石，四千三百石。”
“三爷，三千人一年要吃一万零八百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锋说，“差六千五百石。”
赵虎没有说话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六千五百石，我要从地里出。”
“从地里？”
“从堤护着的地里。”林锋说，“堤修一里，护一百亩。修十里，护一千亩。一千亩，一年打两千石。”
“三爷，那要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我算过了。第一年，我靠盐、靠活、靠押货。第二年，我靠地。第三年，我靠地和人。”
“三年以后呢。”
“三年以后，”林锋说，“这一千三百个人，自己能养活自己。他们种地，打铁，编筐，押货。他们不用我养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赵虎，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是为了三年以后，我不用做。”
十月中，出了大事。
不是堤的事。
是朝廷的事。
消息是十月十六到的汉中。
“三公子。”苏振骑马来的，脸上有汗，“陕西的兵，又要调。”
“调哪儿。”
“辽东。”
“又调。”林锋说，“去年调了三万石粮，今年调兵。”
“今年不是粮。”苏振说，“今年是兵。朝廷要陕西出五千兵，去守大凌河。”
“大凌河。”
“大凌河。”苏振说，“三公子，檄文还没到汉中卫。可我听说，这一次，汉中卫要出五百。”
“五百。”林锋说，“汉中卫实在一千一。出五百，剩六百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六百，守不住汉中。”
苏振没有说话。
“苏佥事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一次，你去不去。”
苏振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公子，我不去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
“我去年去了。”苏振说，“我在那儿站了两个月。我这一辈子，不想再站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三公子，我今年四十二。我想在汉中，干一件能看见结果的事。”
林锋站着。
“苏佥事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帮我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五百个人走了以后，汉中卫就剩六百。”林锋说，“这六百个人，守不住城。我要在城里，有一支能顶上去的人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三百。”林锋说，“我要三百个人。不是巡丁。是能上城墙的人。”
苏振看着他。
“三公子，这是兵。”
“是兵。”
“私兵。”
“私兵。”林锋说，“苏佥事，这话我只跟你说一遍：汉中卫要空了。空了以后，这城里能打仗的，只有我的人。”
苏振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公子，你要造 反？”
“我不造 反。”林锋说，“我守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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