埋了人以后,林锋做了一件事。
他让人做了十七块木牌。
不是墓碑。是名牌。
一寸宽,三寸长,上面写着名字。
「马有粮。」
「陈大河。」
「李门王氏。」
「无名,男,约四十。」
……
十七块。
“三爷,这牌子做什么。”王福问。
“挂在堤上。”
“挂在堤上?”
“挂在堤的迎水面。”林锋说,“每一块牌子,挂在一个桩上。桩打在堤脚,高出水面一尺。”
“三爷,水一来,就冲走了。”
“冲走就冲走。”林锋说,“冲走了,我再挂。”
挂牌子那天,来了一百多个人。
不是工人。是柳树湾的村民。
他们站在堤上,看林锋一块一块挂。
挂到第九块,一个老妇人走出来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你是谁。”
“我是李门王氏的婆婆。”
林锋停下手。
“你儿媳妇。”
“我儿媳妇。”老妇人说,“她抱着孩子跑,门框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三公子。”老妇人说,“我今天来,是想问一句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这牌子,挂在堤上,有什么用。”
林锋站在水里。
“没用。”他说。
老妇人愣了一下。
“没用?”
“没用。”林锋说,“这牌子挡不住水。这牌子也换不回人。这牌子挂在这儿,明年水一大,就冲走了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挂。”
“因为我想让人看见。”林锋说,“婆婆,这条堤修完了,会有人从这儿过。他们看见这牌子,会问:这是谁。会有人说:这是崇祯二年七月,柳树湾淹死的人。”
他把牌子挂好。
“一个人死了,要是没人记得,他就是没死过。”
老妇人站了很久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儿媳妇,她叫什么。”
“李门王氏。”
“她叫王秀。”老妇人说,“她不叫李门王氏。她叫王秀。她是洋县人。她十九岁嫁到我们家。”
林锋把牌子取下来。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拿刀来。”
刀来了。
林锋在牌子上刻。
刻掉「李门王氏」,刻上「王秀」。
刻得很慢。
刻完了,他把牌子重新挂上。
“婆婆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还有谁的名字不对。”
老妇人看着那十七块牌子。
“第三个。”她说,“第三个叫周三。他不是‘无名’。他叫周三,是兴安州来的。”
“第四个呢。”
“第四个我不认得。”
林锋一块一块问。
问了一个下午。
十七块牌子里,改了六块。
最后一块,还是「无名,女,约二十」。
“这块,没人认得?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好。”林锋说,“这块就写着‘无名’。”
他把牌子挂上去。
“三爷。”赵虎在旁边低声说,“为什么不写‘某氏’。”
“因为她没有姓。”林锋说,“赵虎,一个人连姓都没有,你给她编一个姓,是骗自己。”
那天晚上,林锋回了偏院。
他在墙上刻了第一百六十七道。
“三爷,这道是什么。”
“这道是十七个人。”
“三爷,一道是一件事。”
“这是一件事。”林锋说,“一件死了十七个人的事。”
他刻完,站在墙前面。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今天在堤上,听见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有人说:三公子修堤,修死了十七个人。”林锋说,“王福,这话对不对。”
王福没有说话。
“对不对。”
“三爷,”王福说,“要是不修堤,今年柳树湾死的不止十七个。”
“那是多少。”
“大前年,柳树湾死了二百三十六口。”王福说。
“二百三十六。”林锋说,“今年十七个。少了二百一十九个。”
他在墙前面站着。
“王福,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。”
“三爷在想什么。”
“我在想,二百一十九个人,是怎么算出来的。”林锋说,“我算不出来。我只能算十七个。因为这十七个,我认得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一个人只能认得十七个。”林锋说,“这是人的限度。”
“三爷——”
“所以我要做一件事。”林锋说,“王福,你去把施先生叫来。”
“三爷,天黑了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施先生来了。
“三爷。”
“施先生,我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编册子。”
“什么册子。”
“汉中府所有人的册子。”林锋说,“不是流民的册子。是所有人的。有名有姓的,有家有口的,住在哪个村,几口人,几亩地。”
施先生愣住了。
“三爷,汉中府有二十万人。”
“二十万。”林锋说,“施先生,二十万人,一个人写一行。二十万行。”
“三爷,这要写多久。”
“三年。”林锋说,“三个人写,三年。”
“三年,二十万行。”施先生说,“三爷,写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要认得他们。”林锋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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