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彪是七月初六来的。
他带了二十个人,抬了二百石粮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张指挥。”
“柳树湾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张彪说,“这二百石粮,是卫所出的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
“张指挥,这粮,是谁让出的。”
“我。”
“卫所的粮,一年六千石。”林锋说,“你出二百石,兵就少吃二百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出。”
张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公子,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说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柳树湾那段老堤,我知道会塌。”
林锋的手停在袖子里。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彪说,“那段堤是万历年修的,二十年没修。今年雨水大,我算过,会塌。”
“你算过。”
“我算过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我算过,它会在七月里塌。塌了,柳树湾淹。淹了,你的堤就白修了。”
“为什么白修。”
“因为百姓会说:三公子修了七里堤,柳树湾还是淹了。”张彪说,“人心就是这样。你修七里,他们记得。你少修一百一十三里,他们也记得。”
林锋站着。
“张指挥,我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挖堤的三个人,是你派的。”
张彪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你答我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我要是想毁你的堤,我不会派三个人去挖洞。我会派三十个人,一夜之间挖断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知道老堤会塌。”
“因为我在汉中待了十一年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这十一年,我每年七月都在堤上。哪一段险,哪一段不险,我闭着眼睛都知道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
“张指挥,你今天来,是来告诉我,你没动手。”
“我来告诉你,我算过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我算过你会怎么样。”
“我会怎么样。”
“你会撑住。”张彪说,“你撑住了,可你死了人。死了人,你就会想一件事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想:我是不是做错了。”
林锋没有说话。
“三公子。”张彪说,“我告诉你,你没做错。你只是做得太早。”
“太早。”
“太早。”张彪说,“你要是三年后再修这条堤,柳树湾那段老堤,已经被你修好了。可你今年就修,你只能修七里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张指挥。”
张彪停下。
“那三个人,我抓了一个。”林锋说,“他叫周二。他说,有人给他五两银子,让他在堤上挖三个洞。”
“你信?”
“我信。”
“那你查。”
“我查。”林锋说,“张指挥,我查出来,要是卫所的人——”
“你怎么办。”
“我把他交给王爷。”林锋说,“王爷交给知府。知府交给道台。”
张彪笑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,这条路,走不通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道台不会接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一个王府庶子的堤被人挖了,死了一个巡丁。这件事,在道台眼里,是‘小事’。小事,就要‘息事’。”
“那什么算大事。”
“大事是:一个王府庶子,私养兵丁,擅造火器,聚众万人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你要是把挖堤的事捅上去,道台第一件事不是查挖堤的人。是查你。”
林锋站着。
“张指挥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我这条堤,就白修了。”
“不白修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堤在。堤在,就有人。这句话,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他上马。
“三公子,我再多说一句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你昨天在堤上,认出了一个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认出的是马有粮。”张彪说,“紫阳县的,六十三岁。他在册子上,一百七十三号,是他儿子马守田的名字。”
林锋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看过你的册子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你抄给卫所的那一份,我看了三遍。”
“三遍。”
“三遍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你的册子上,有一栏叫‘殁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一栏里,到六月,写了十一个名字。”张彪说,“十一个。你修了七里堤,死了一个巡丁,十个工人。”
“是。”
张彪在马上看着他。
“三公子,我当了十一年指挥使。”他说,“这十一年,我死过四百三十七个兵。我一个名字都没记。”
他掉转马头。
“你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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