堤保住了。
但柳树湾淹了。
水不是从堤上漫过去的。
是从西边。
西边有一段老堤,是万历年间修的,二十年没修过。那一段不在一百二十里的工期内。
七月初四凌晨,那段老堤塌了。
水从豁口灌进柳树湾。
淹了七十多户。
死了十七个人。
林锋是七月初四下午到的。
水已经退了。
村子里全是泥。
泥有一尺深。
“三爷。”赵虎在旁边,“十七个。”
“名字呢。”
“有十二个有名有姓。五个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叫什么。”赵虎说,“是流民,住在村外的棚子里。水来的时候,他们没跑出来。”
林锋站在泥里。
前面是一间塌了的屋子。
屋里有一张床,床上有一床被子。
被子是湿的。
“这家几口人。”
“三口。”赵虎说,“一个老婆子,一个媳妇,一个孩子。老婆子活了。”
“孩子呢。”
“死了。”
林锋走过去。
孩子躺在床边。
三岁。
脸上有泥。
“怎么死的。”
“水来的时候,他妈抱着他跑。跑到门口,门框塌了。”赵虎说,“砸在头上。”
“他妈呢。”
“活着。”赵虎说,“在那边。”
林锋看过去。
一个女人坐在泥地上,怀里抱着一个空包袱。
“她抱着什么。”
“孩子的衣服。”
下午,开始收尸。
十七个人,摆在村口的空地上。
林锋一个一个看。
看到第九个,他停住了。
那是一个老人。
六十多岁,脸瘦,头发白。
“这个我认得。”
赵虎抬起头。
“三爷,您认得?”
“我认得。”林锋说。
他蹲下去。
“他姓马。”
“马?”
“马老汉。”林锋说,“紫阳县的。他儿子叫马守田,死在紫阳到西乡的路上。他有一个儿媳妇,一个孙子,一个小儿子,十四岁。”
赵虎没有说话。
“他六十三。”林锋说,“他在堤上挑土,一天挑二十担。走三步,停一步。”
他伸出手,把老人脸上的泥抹掉。
“他跟我说,他孙子喝粥了。喝了半碗,把碗底舔了。”
雨又开始下。
“他跟我说,能不能让他儿子在册子上有个名。”林锋说,“我给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册子上找。找马守田这一行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林锋说,“找找他孙子。”
找了两个时辰。
找到了。
马老汉的孙子,五岁。
没死。
他躲在一口空缸里,缸里有半缸水。他在水里泡了四个时辰。
“叫什么。”
“马小。”
“你知道你爷爷吗。”
孩子不说话。
“你爷爷叫马有粮。”
孩子抬起头。
“我爷爷叫马有粮。”他说。
“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。”
“他去挑土了。”
“他……”
林锋没有说下去。
“三公子。”孩子说,“我爷爷说,挑一天土,换一升米。他说,等他挑够一百天,就给我买一双鞋。”
林锋站着。
雨落在他的肩上。
“马小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爷爷挑够一百天了。”
“那我爷爷呢。”
林锋蹲下来。
“你爷爷,昨天夜里,去救人了。”
“他救到没有。”
“救到了。”林锋说,“他救了一家三口。”
孩子看着他。
“那他为什么不回来。”
“因为他累了。”林锋说。
那天夜里,十七个人埋了。
埋在村后的坡上。
没有棺材。用席子卷的。
林锋让人在坡上立了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写十七个名字。
十二个有名有姓的写在上面。五个不知道的,写的是:
「无名,男,约四十。」
「无名,女,约三十。」
「无名,童,约五岁。」
「无名,男,约五十。」
「无名,女,约二十。」
林锋站在牌子前面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五个人,为什么不知道名字。”
“因为他们是流民。”赵虎说,“流民没有册子。”
“我有册子。”林锋说,“一千一百个人的册子。你去查。”
“三爷,查不到。他们不在册子上。”
“为什么不在。”
“因为他们没报名。”赵虎说,“有的是老人,挑不动土。有的是病人。”
林锋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雨里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,册子上加一条。”
“加什么。”
“凡是住在汉中城外的,不管是流民还是本地人,不管挑不挑土,都上册子。”
“三爷,那册子上的人就多了。”
“多就多。”林锋说,“赵虎,我今天认出一个。我只认出一个。另外十六个,我一个都不认得。”
他看着那块木牌。
“我修了七里堤。我花三千两。我以为我在救人。”林锋说,“可今天死了十七个,我一个都不认得。”
“三爷,您救了很多人。”
“救了很多人。”林锋说,“可我一个都不认得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