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雨小了一点。
五处漏,堵了四处。
第五处在第五里的堤脚,最凶。
水从洞里冒出来,冒了两尺高。水是浑的,带着沙。
“三爷,堵不住。”赵虎说,“草袋扔下去,就被冲走了。”
林锋蹲在洞边。
他用手在水里摸了一下。
水是温的。
“这是翻沙。”他说,“洞在堤身里,不在堤脚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围井。”
“三爷,围不住。水太急。”
“围得住。”林锋说,“赵虎,你听我说:先围一个小圈,直径三尺。圈不用高,一尺就行。围上了,水就不散,往上冒。冒出来的水,把沙带上来,沙沉在圈里。圈里的沙越积越多,洞就自己堵了。”
“自己堵?”
“自己堵。”林锋说,“这叫‘以沙治沙’。”
“三爷,这法子管用?”
“管用。”林锋说,“我在书上看的。”
他没说是什么书。
围井围了两个时辰。
第一次,失败了。
圈垒到八寸,塌了。
“三爷,土太湿。”
“用草袋。”林锋说,“草袋装土,一层一层垒。”
第二次,圈垒起来了,但水从圈底漏出去。
“三爷,还是不行。”
林锋蹲在那儿看。
看了很久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圈不够大。”
“三爷,您说三尺。”
“三尺不够。”林锋说,“水压太大。改成五尺。”
“五尺,那得多少草袋。”
“四百个。”林锋说,“把库里所有的草袋都拿来。”
第三个圈,围起来了。
五尺直径,一尺半高。
水从圈中间冒出来,冒得很急。
但水是清的。
“三爷,水清了。”
“清了。”林锋说,“沙沉住了。”
“这就堵住了?”
“没有。”林锋说,“这只是不带走土了。要真堵,得在迎水面找洞。”
“怎么找。”
“下水找。”
下水的是李二。
“三爷,我下水。”
“水很深。”
“我水性好。”李二说,“我在嘉陵江边长大的。”
“水很冷。”
“冷。”李二说,“三爷,我这条命是您给的。我在码头上病了三次,没人管。今天我下水,是还您的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
“李二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下去,只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找洞。找到了,把草袋塞进去。塞不住,就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锋说,“腰上系绳。绳头三个人拉着。你拉三下绳,我们就拉你上来。”
李二把绳系在腰上。
他下了水。
水没到胸口。
他在水里摸。
摸了大概一百个数。
然后他拉了一下绳。
“拉。”
三个人把他拉上来。
“找到没有。”
“找到了。”李二说,“洞口在水下两尺,有脸盆大。”
“塞得进去吗。”
“塞得进去。”李二说,“可得有人扶着。”
“我去。”
“三爷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林锋说,“李二,你带我下水。”
两个人在水里。
水很冷。
林锋手里拿着两个草袋。
“在哪儿。”
“这儿。”
李二把他的手按到洞口。
洞口很大。水往里吸。
“三爷,我扶着,你塞。”
林锋把草袋折起来,塞进洞口。
水把草袋往里吸。
塞进去了。
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水小了。
“再来两个。”
塞到第五个,水停了。
“三爷,堵住了。”
林锋在水里站了一会儿。
他的手已经没知觉了。
“上去。”
上岸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
堤上站满了人。
一千一百个人,站在雨里。
他们看着林锋从水里上来。
没有人说话。
林锋浑身是泥,嘴唇是紫的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洞堵住了。”
“堵住了。”
“把人散开,回去歇着。今天不开工。”
“三爷,那堤——”
“堤在。”林锋说,“堤在,就有人。”
他往前走。
走了三步,倒下去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,在棚子里。
田老头在旁边。
“三公子,您醒了。”
“多久了。”
“两个时辰。”
“堤呢。”
“堤在。”田老头说,“三公子,您发烧了。三十九度。”
“陈大河呢。”
田老头没有说话。
“我问你,陈大河呢。”
“三公子。”田老头说,“陈大河,昨夜里就没了。”
林锋躺着。
他看着棚子的顶。
“他的尸首呢。”
“在隔壁棚子里。”
“谁守着。”
“他儿子。”
林锋坐起来。
“三公子,您不能起——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隔壁棚子里。
陈石坐在草席边上。
七岁的孩子,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里握着一根木棍。
那是他父亲的木棍。
“陈石。”
孩子抬起头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你坐多久了。”
“从早上。”
“吃饭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吃。”
“我爹说,吃饭要等人齐。”陈石说。
林锋站着。
“陈石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爹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我爹没了。”陈石说,“三公子,我爹昨天晚上出去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:石头,你睡。爹明天早上回来。”
孩子低下头。
“他没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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