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雨没停。
张有福和陈大河一组,在第四里的堤上。
第四里是最险的一段。这一段堤的底下是沙,夯不实。
张有福提着一盏灯笼。
陈大河拿着一根竹竿。
“有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冷吗。”
“冷。”张有福说,“我这两条腿,去年冻过,一到下雨就疼。”
“忍着。”
“忍着。”张有福说,“陈哥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说,三公子为什么要修这条堤。”
“因为要让人有饭吃。”
“可他自己不吃。”张有福说,“陈哥,我算过,三公子这一年,花在堤上的钱,三千多两。他自己穿的还是那件旧的。”
“他有钱。”
“他有钱,可他把钱花了。”张有福说,“陈哥,我在码头上扛包,扛了十二年。这十二年,我见过有钱人。有钱人不这么花钱。”
陈大河没有说话。
“陈哥,我娘说,三公子是个好人。”张有福说,“我娘说,好人活不长。”
“别胡说。”
“我不是胡说。”张有福说,“我娘七十三了。她这辈子见过三个好人。三个都死了。”
雨打在灯笼上,噗噗的响。
“陈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我死了,你替我看着我娘。”
陈大河停下来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,要是我死了——”
“你不会死。”
“人都会死。”张有福说,“陈哥,我这个人,胆子小。我在码头上扛包,最怕的是夜里。夜里黑,看不见人。今天夜里,我更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我明天早上看不见我娘。”
陈大河没有说话。
他把竹竿往堤脚的水里插了一下。
“有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这水。”
张有福把灯笼往下照。
水是浑的。
“浑的。”
“浑的。”陈大河说,“走,去看看。”
他们往下走了二十步。
堤脚有一个小洞。
水从洞里冒出来,冒得很急。
水是黄的。
“漏。”陈大河说。
他把竹竿插进洞里,插了两尺。
“深。”
“陈哥,怎么办。”
“敲锣。”
张有福把锣拿起来。
他刚要敲,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雨声。
是铁器碰石头的声音。
“陈哥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声音是从堤上传来的。
在他们上面,大概三十步的地方。
“有人。”
“有人。”陈大河说。
他把竹竿握紧。
“有福,你回去叫人。”
“陈哥,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叫人。”陈大河说,“我上去看看。”
“陈哥——”
“去。”
张有福往回跑。
跑了二十步,他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。
陈大河已经上了堤。
灯笼的光在雨里晃。
然后灯笼灭了。
张有福站了一瞬。
然后他往回跑。
跑了两步,又停下。
他把锣举起来,用力敲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锣声在雨里传出很远。
林锋听见锣声的时候,正在第二里。
“三爷,第四里。”
“走。”
他带了三个人往第四里跑。
跑到一半,碰见张有福。
张有福浑身是泥。
“三爷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第四里,堤脚有漏。黄的。”张有福说,“还有,堤上有人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三个人。”张有福说,“拿着镐。他们在挖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“在第四里和第五里中间。”
“陈大河呢。”
张有福的脸白了。
“三爷,陈哥上去了。”
林锋跑到第四里的时候,看见了三个人。
他们正在往堤下跑。
“站住。”
三个人没有站。
林锋从腰上抽出一根短棍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他追了上去。
雨很大,泥很滑。
三个人跑得很快。他们熟悉地形,知道哪块地硬。
追了大概三百步,林锋追上了最后一个。
他一棍打在那个人的腿上。
那个人摔倒在泥里。
林锋扑上去,把他按住。
另外两个没停,跑进了雨里。
“三爷,追不追。”赵虎喘着气。
“不追。”
林锋把那个人翻过来。
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脸很黑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那个人不说话。
“我问你叫什么。”
“……”
林锋把短棍抵在他喉咙上。
“我说最后一遍。”
“周二。”那个人说。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二说,“有人给我五两银子,让我来挖三个洞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一个穿黑衣服的。”周二说,“我不认识他。他在城西的酒铺里找的我。”
“五两银子,挖三个洞。”
“五两。”周二说,“他还说,挖完了,再给五两。”
林锋站起来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他绑起来,带回工地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林锋停了一下,“陈大河在哪儿。”
陈大河在堤上。
他躺在堤面上,脸朝下。
背上有两个洞。
不是刀伤。是镐。
“陈大河。”
没有应。
林锋把他翻过来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。
“陈大河。”
陈大河的嘴动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三个人。”陈大河说,“我抓住了一个。他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三公子,洞堵了没有。”
“堵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大河说。
他闭上眼睛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儿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锋说,“你儿子叫陈石。七岁。我记着。”
“他……”
“他以后姓陈,叫陈石。册子上写着。”林锋说,“他是工正所巡丁的儿子。”
陈大河的手动了一下。
他想抓住什么。
林锋把自己的手递过去。
陈大河抓住了。
抓得很紧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不想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儿子还没长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大河的手松了一下。
然后又抓紧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练到八个呼吸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练到八个呼吸了。”陈大河说。
他的手松开了。
雨还在下。
林锋在堤上坐着,坐了很久。
赵虎在旁边站着,不敢说话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几点了。”
“三爷,天快亮了。”
“天亮之前,把洞堵完。”林锋说,“浑水的洞,一共几处。”
“五处。”
“五处都堵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林锋站起来。
他看着躺在堤上的陈大河。
“把他抬下去。抬到棚子里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三爷,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堤上还有一千一百个人。”林锋说,“他们今天晚上要是看见死人,明天就不敢上堤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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