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底,林锋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工地停了三天。
“三爷,工期紧。”施先生说。
“停三天。”林锋说,“三天,我教一件事。”
“教什么。”
“防汛。”
一百零七个工人被叫到堤上。
堤已经修了七里。
“你们看这条堤。”林锋说,“这条堤,夯得实。一层土,夯三遍。三个月,没塌过一处。”
底下的人点头。
“可这条堤会塌。”
底下静了。
“怎么塌。”林锋说,“不是从堤面上塌。是从底下塌。”
他蹲下去,用手在堤脚挖了一个小坑。
“水会从这儿进来。”他说,“水进来,不走。水在堤身里积,积到一定的时候,会把土掏空。土掏空了,上面那一层就塌了。”
“三公子,那怎么办。”
“这叫‘漏’。”林锋说,“堤上有了漏,第一件事是找。”
“怎么找。”
“三样。”林锋说,“第一看水色。漏出来的水,清的,不要紧。浑的,要紧。浑水带泥,泥就是堤身上的土。”
“第二看水势。水是往上冒的,还是往下渗的。往上冒的,是‘翻沙’,最凶。”
“第三,用手摸。水是凉的,还是温的。温的,说明水从深处来。”
底下的人听得很认真。
“找到漏以后,怎么办。”
“围井。”
林锋让人在堤脚垒了一圈土。
“围着漏口,垒一个圈。圈高两尺,圈内留空。水从圈里冒,泥沙沉在圈里。这样,水走了,土留下了。”
“这就行了?”
“不行。”林锋说,“这只是治标。要治本,得在迎水面找洞口,用草袋堵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从今天起,堤上二十步一个人。夜里也一样。一个人手里一根竹竿,一根绳。看见水色不对,敲锣。”
“三公子,这要多少人。”
“七里,二十步一个,六百三十个人。”林锋说,“我有一千一百个人。够了。”
“夜里冷。”
“夜里发姜汤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人一碗。”
三天教完,工地上多了三样东西。
锣。
草袋。
一堆土,堆在堤后。
“三爷,这堆土做什么。”
“备着。”林锋说,“出了漏,就用这堆土。”
“三爷,这堆土有多少。”
“三百方。”
“够用吗。”
“不够。”林锋说,“可我只能备三百方。”
七月初一,天阴了。
七月初二,下了第一场雨。
雨不大,下了半天。
七月初三,雨大了。
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雨,是那种从早到晚一直下的雨。
林锋站在堤上。
水已经涨到堤脚。
“三爷。”赵虎跑上来,肋骨还没全好,跑得很慢,“上游的水,涨了三尺。”
“三个时辰涨三尺。”
“是。”
林锋看着河面。
河面上漂着东西:木头,草,一只翻了的木盆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人叫起来。”
“叫多少。”
“全叫。”
一千一百个人上了堤。
雨很大。
火把点不着。
林锋让人在堤上每隔二十步挂一盏灯笼。灯笼外头罩着油纸。
一千一百个人,站在雨里。
“听我说。”林锋喊。
雨声很大,他的声音传不远。
“今天夜里,谁也不许走。”
“堤在,人在。”
“堤破了,这一千一百个人,明天就没有工。没有工,就没有米。没有米,就死。”
底下没有人说话。
“每二十步一个人。看见水浑了,敲锣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锋说,“从今天起,堤上不许一个人单独走。两个人一组。一个人看水,一个人看后面。”
“三公子,看后面做什么。”
“因为堤上会有别人。”林锋说。
底下静了一下。
“什么人。”赵虎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锋说,“我只知道,一条堤,修了七里,花了三千多两。有人不想让它修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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