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五，堤兵满三个月。
那天早上，五十三个人在堤上列队。
队是齐的。
不是一个月前那种齐，是真的齐。五十三个人的脚，站在同一条线上。
林锋从队前走过去。
“三个月前，这队像一群挑土的。”他说，“今天不像了。”
底下没有人说话。
“今天我要给你们立三条规矩。”
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。
“第一条：不抢。”
“你们五十三个人，从今天起，手里有枪。有枪的人，最容易做的一件事，就是抢。看见别人有粮，抢。看见别人有钱，抢。”
“我把话说在前面：谁抢，我杀谁。”
河滩上很静。
“第二条：不欺。”
“你们五十三个人，都是从底下上来的。你们饿过，冻过，被人赶过。从今天起，你们不能变成赶人的人。”
“谁欺压百姓，我打二十棍，赶出去。”
“第三条：不弃。”
“你们五十三个人，是一个队。一个人倒了，两个人抬。抬不动，四个人抬。谁扔下自己人跑，我杀谁。”
他把纸折起来。
“这三条，记不住的，现在走。”
没有人动。
“记不住的，现在走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还是没有人动。
“陈大河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记住了没有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说一遍。”
“不抢，不欺，不弃。”
“李二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记住了没有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说一遍。”
“不抢，不欺，不弃。”
林锋一个一个问。
问到第五十三个，太阳已经很高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从今天起，你们是工正所巡丁。册子上，你们的名字在这儿。”
他指了指堤边立的一块木板。
木板上写着五十三个名字。
“这块板，我立在这儿。”林锋说，“谁死了，我在名字旁边画一道。这道堤修完那天，这块板就砌到堤里去。”
底下有人吸了口气。
“三爷。”陈大河说，“砌到堤里，就看不见了。”
“看不见。”林锋说，“可它在里头。”
六月十八，张彪把一百个人收回去了。
收回去了九十七个。
三个没要。
“为什么不要。”林锋问。
“张指挥说，这三个人，右所的，不合格。”周百户说。
“哪儿不合格。”
“右所千户说，他们‘不服管’。”
林锋明白了。
那三个人，是右所的。右所的千户是曹同知的侄子。这三个人在他手下学了三个月，回去以后，不服他管了。
“这三个人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在卫所外头站着。”周百户说，“右所不要他们，别的所也不要。他们没有粮，没有铺。”
“他们的家呢。”
“在城西。”
林锋站在那儿。
“周百户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三个人，我要了。”
周百户抬起头。
“三公子，您要他们做什么。”
“他们是我的兵。”林锋说，“训了三个月，就是我的兵。”
“三公子，他们名册上写的是卫所。”
“那就改。”林锋说，“周百户，你回去说一句：这三个人，工正所收了。他们的名字，从卫所的册子上划掉，写到我的册子上。”
“三公子，这会得罪右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——”
“周百户。”林锋说，“你记得我立的第三条规矩吗。”
“不弃。”
“不弃。”林锋说，“我立的规矩，我自己不能破。”
那三个人来了。
一个叫刘三，一个叫赵大柱，一个叫孙七。
三个人站在偏院门口，衣服是破的，脸是黑的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进来。”
三个人进来，跪下去。
“起来。”林锋说，“我这里不兴跪。”
三个人站起来。
“你们三个，从今天起，是工正所巡丁。”林锋说，“月饷一两，一天一升米。跟别人一样。”
刘三抬起头。
“三公子，我们是被卫所赶出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不怕？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右所来找您。”
“右所已经来找过我了。”林锋说，“三个月前，吴百户带了二十个人来收我的木棍。”
“那您还收我们。”
“因为你们是我的兵。”林锋说，“刘三，我教了你们六个动作。这六个动作，你们练了三个月。你们练的时候，我没问你们是哪个所的。”
刘三的眼泪下来了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别哭。”林锋说，“哭完了，去吃饭。吃完饭，站队。”
那天晚上，墙上多了一道。
第一百六十六道。
“三爷，这道是什么。”王福问。
“这道是三个人。”林锋说。
“哪三个人。”
“刘三，赵大柱，孙七。”林锋说，“这三个人，是被自己的千户赶出来的。我收了。”
“三爷，收了他们，右所会不会来闹。”
“会。”林锋说，“可我要是不收，我这三条规矩，就是废话。”
他把凿子放下。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我今天最想做一件事是什么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我想把这块墙拆了。”林锋说，“这墙上有一百六十六道。每一道，都是一件事。可这些事，都是我一个人做的。”
“三爷，这不是好事么。”
“不是。”林锋说，“我一个人做一百六十六件事，我只能做到一百六十六件。要是有五十三个人，每人做一百件，就是五千三百件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王福，我今天才知道，我这一年，做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一个人扛。”林锋说，“我扛账，扛粮，扛枪，扛堤。我一个人扛，扛不动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分。”林锋说，“把事分开，一件一件，交给人。交出去，我就不用扛了。”
窗外，堤上的灯还亮着。
那是夜哨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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