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说了三天，才说出黑衣人的样子。
“四十来岁。左脸有一块青记。”
“青记。”
“青记。从眼角到下巴。”周二说，“他说话的时候，左边嘴角不动。”
林锋让人把这句话记下来。
“还有。”
“他手上有茧。”周二说，“不是握刀的茧。是握笔的茧。中指第二节，有一块硬。”
“握笔的。”
“握笔的。”周二说，“三公子，我在牢里待过。牢里的书办，手上都是这个茧。”
查了七天。
何其友查的。
“三爷，查到了。”
“谁。”
“右所千户衙门的一个书办，姓吕，叫吕成。”何其友说，“四十来岁，左脸有一块青记。原来是汉中府经历司的书办，去年调到的卫所。”
“谁调的。”
“右所千户。”
“右所千户叫什么。”
“曹安国。”何其友说，“曹同知的侄子。”
林锋没有说话。
“三爷，还有一件事。”何其友说，“这个吕成，去年在经历司的时候，经手过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洋县西乡一百七十亩田的过户。”何其友说，“三爷，就是那笔用您的名字买的田。”
林锋的手停在桌上。
“钱经历。”
“钱经历。”何其友说，“三爷，这条线，接上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锋把三张纸摊在桌上。
第一张：周二的供词。
第二张：吕成的履历。
第三张：洋县西乡一百七十亩田的过户文书抄本。上面有钱经历的印，有吕成的签字。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去把施先生叫来。”
“三爷，这么晚了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施先生来了。
“三爷。”
“施先生，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份东西，我要是递上去，能扳倒谁。”
施先生看了很久。
“三爷，扳不倒曹安国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供词是周二说的。”施先生说，“周二是个挖堤的。挖堤的人说的话，官府不信。吕成的履历，只能证明他在右所。田的过户，只能证明钱经历经手过。这三样加在一起，是一件事，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那要什么。”
“要人。”施先生说，“三爷，要吕成自己说。”
“他不会说。”
“他不会说。”施先生说，“所以这份东西，递上去，只有一个结果。”
“什么结果。”
“打草惊蛇。”施先生说，“三爷，您一递，曹安国就知道您查到了。他知道您查到了，就会做两件事。”
“哪两件。”
“第一件，把吕成调走，或者弄死。第二件，反过来说您‘诬告’。”
林锋坐着。
“施先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我这份东西，就没用了。”
“有用。”施先生说，“三爷，这份东西现在没用。可它在您手里。它在您手里一天，曹安国就一天不敢再动。”
“这叫把柄。”
“这叫把柄。”施先生说，“三爷，把柄不用，才有用。”
林锋把三张纸折起来，装进一个木匣。
“施先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个匣子，你收着。”
“三爷，我收？”
“你收。”林锋说，“你是我这儿唯一一个，别人不会想到的人。”
施先生把匣子接过去。
“三爷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吕成这个人，我认识。”
林锋抬起头。
“你认识。”
“他原来在经历司的时候，跟我打过交道。”施先生说，“他有一件事，别人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他有一个儿子。”施先生说，“十六岁，去年病死了。他儿子死的时候，他去求过钱经历，想借十两银子抓药。钱经历没借。”
“没借。”
“没借。”施先生说，“他儿子死了以后，他把家里所有的书都烧了。烧了一夜。”
林锋沉默了很久。
“施先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这个，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三爷，我没什么意思。”施先生说，“我只是觉得，一个人烧了自己的书，他心里一定有一件事过不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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