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一，天没亮。
城门口站了三百六十个人。
他们穿着新发的棉袄，背着包袱，手里拿着长枪。枪是卫所的，旧的，枪杆上有很多手印。
林锋站在城门洞边上。
他让人抬了四口大锅，锅里是粥。
“一个人一碗。”他说，“喝完就走。”
兵排队。
林锋站在锅边，一个一个看。
他认得其中十几个。有的是他去过家里的，有的是在工地上挑过土的。
吴老蔫在最后。
他背着包袱，手里空着。
“老人家。”
“三公子。”
“刀呢。”
“给孙子了。”吴老蔫说，“我跟他说，这刀是你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。你要收好。等你长大了，我要是没回来，你就拿着这把刀来找三公子。”
林锋没有说话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孙子今年九岁。”吴老蔫说，“他要是来找您，您别嫌他小。”
“我不嫌。”
“他叫吴石头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吴老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布，布里包着半块干饼。
“三公子，这个给您。”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我老婆做的。”吴老蔫说，“昨天夜里做的。她说，三公子给我们家发了一石粮，我们没什么能还的。她就把家里最后半升面，烙了这张饼。”
林锋把那块布接过来。
饼是硬的。
“老人家，你路上吃。”
“路上有粮。”吴老蔫说，“三公子，这饼您收着。我老婆说，饼放得住，能放一个月。您什么时候想起来，就掰一块。”
林锋把饼收进袖子里。
“老人家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回来的时候，我在城门口等你。”
吴老蔫笑了一下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，脸上的疤挤在一起。
“三公子。”他说，“您这个人，说话不算数。”
“怎么不算数。”
“您上回说，等我回来那天，卫所的饷您自己发。”吴老蔫说，“我今天问一句：这话，您还认不认。”
“认。”
“那我一定回来。”吴老蔫说。
三百六十个人出了城。
队伍走得很慢。
林锋站在城墙上，看着他们走到远处，变成一条黑线。
“三爷。”王福在旁边，“风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他站到日头出来。
然后他下了城墙。
城门口，有三十几户人家还在。
都是女人、老人、孩子。
她们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队伍走的方向。
有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，怀里抱着一个九岁的男孩。
男孩手里握着一把腰刀。
刀比他高。
林锋走过去。
“你是吴石头的奶奶。”
老妇人抬起头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起来。”
“起不来。”老妇人说，“三公子，我腿不好。”
林锋蹲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我姓赵。”
“赵婆婆。”林锋说，“你儿子呢。”
“去年死的。”
“你儿媳妇呢。”
“改嫁了。”
“家里还有谁。”
“就我们两个。”赵婆婆说，“三公子，我儿子死的时候，我还能挑水。现在我挑不动了。”
林锋看着那个男孩。
男孩九岁，瘦，眼睛很亮。他握着刀，一只手握不住，用两只手。
“你叫吴石头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这刀是谁的。”
“我爷爷的爷爷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林锋说，“这刀是你爷爷的。你爷爷现在去京师了。他把刀留给你，是要你替他收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我爷爷回不来了。”男孩说。
林锋的手停在他肩上。
“谁跟你说的。”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男孩说，“我爷爷五十三了。他走的时候，跟我奶奶说，他去一趟，回来就好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没看我。”
城门口的风很大。
“三公子。”赵婆婆说，“我今天来，不是求您。”
“那您来做什么。”
“我来送他。”赵婆婆说，“他走的时候，我没送到。我在家里做饭，做完了，人已经走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三公子，我这辈子，送过三个人。我男人，我儿子，我孙子他爷爷。”
“都送到这儿？”
“都送到这儿。”赵婆婆说，“送到这儿，就看不见了。”
那天下午，林锋回了偏院。
他坐在桌前，把袖子里的饼拿出来。
饼已经碎了。
他掰了一小块，放进嘴里。
很硬。有沙子。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城西那三百六十户，住在哪儿。”
“分散着住。”王福说，“有的在破庙，有的在亲戚家，有的在城墙根搭了棚子。”
“多少户没地方住。”
“一百多户。”
林锋把饼放下。
“王福，你算一件事。”
“三爷请说。”
“三百六十户，一户平均三口人，一千零八十口。”林锋说，“这一千零八十口，一年要吃多少粮。”
王福算了半天。
“三爷，我不会算。”
“我算。”林锋说，“一个人一天一升，一千零八十口，一天十石八斗。一年三千八百八十八石。”
“三爷，这么多。”
“这么多。”林锋说，“王福，这些人，男丁走了，家里没有劳力。没有劳力，就没有工。没有工，就没有粮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林锋站起来。
“我今天在城门口，看见一件事。”
“看见什么。”
“我看见吴石头握着他爷爷的刀。”林锋说，“九岁的孩子，握一把比他高的刀。”
他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“王福，我要招人。”
“招什么人。”
“招五十个。”
“做什么。”
“当兵。”
王福愣住了。
“三爷，您要当兵？”
“不是我当兵。”林锋说，“是我养五十个兵。”
“三爷，这——”王福的脸白了，“三爷，私养兵丁，是要杀头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招。”
“我招。”林锋说，“王福，我不是要造 反。我是要有一支五十个人的队，能看住这条堤，能押一趟货，能在夜里巡一圈。”
“三爷，那叫民壮。”
“不叫民壮。”林锋说，“民壮是官府的。我这五十个人，是我自己的。”
王福不说话了。
“王福，你去把赵虎叫来。”
“是。”
赵虎是傍晚来的。
“三爷。”
“坐。”
赵虎坐下。
“赵虎，我要招五十个人。”
赵虎抬起头。
“三爷，招什么人。”
“当兵。”
赵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爷，您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五十个人，一个月多少饷。”
“一两。”
“一两。”赵虎说，“五十个人，一个月五十两。一年六百两。加上吃，一个人一天一升，五十个人一天五斗，一年一百八十石。”
“六百两，一百八十石。”林锋说，“我出得起。”
“三爷，钱不是最难的。”
“什么是最难的。”
“最难的是，这五十个人，归谁管。”赵虎说，“三爷，汉中卫在城西，您这五十个人在城南。两家人，隔着一道城墙。您这五十个人一立起来，张指挥第一个就要问：这是谁的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怎么答。”
“我说，这是工正所的巡丁。”
赵虎看着他。
“巡丁。”
“巡丁。”林锋说，“工正所管王府的修造、器用、物料。工正所的料场在城外，要有人看夜。看夜的人，叫巡丁。”
“五十个巡丁，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汉中府的粮仓，有二十个看仓的。盐课司的盐场，有三十个巡丁。工正所的料场，比粮仓大，比盐场大。”
赵虎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爷。”
“在。”
“您这个说法，能糊弄过去。”
“只能糊弄一年。”林锋说，“一年以后，张彪就会问：五十个巡丁，为什么要练队列。”
“那您怎么答。”
“我说，因为料场的东西贵。五十个人要一起抬一根梁。”
赵虎笑了一下。
“三爷，您这张嘴。”
“不是嘴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我要招的这五十个人，第一件事不是练队列，是抬梁。他们真的要去料场抬梁。抬完了梁，再练队列。”
赵虎明白了。
“三爷，您是要让他们白天干活，晚上练。”
“白天干活，晚上练。”林锋说，“干活挣的钱，养自己。练出来的本事，养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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