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人的告示，贴在城西的破庙门口。
告示上写：
「工正所招巡丁五十名。年二十以上，四十以下。日给米一升，月给银一两。有家有口者优先。」
“有家有口者优先”这七个字，是林锋自己加的。
赵虎不明白。
“三爷，招兵不是要招最壮的吗。”
“不要最壮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赵虎，你想想。”林锋说，“一个最壮的人，一个人能打三个。可他没有家。没有家的人，随时能走。他今天在你这儿吃，明天在别人那儿吃。”
“那有家的人呢。”
“有家的人跑不了。”林锋说，“他跑了，他娘就饿死。”
赵虎愣了一下。
“三爷，这话……”
“这话不好听。”林锋说，“可这是实话。赵虎，我要的不是最勇的兵，我要的是不会跑的兵。”
报名报了三天。
来了一百七十三个人。
赵虎把人排在破庙的院子里，一个一个问。
“姓名。”
“张有福。”
“年岁。”
“二十七。”
“家里有什么人。”
“娘，一个。老婆，一个。孩子，两个。”
“地呢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以前做什么。”
“给人家扛活。”
赵虎在他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。
问了一百七十三个，画了八十九个圈。
“三爷，八十九个。”
“太多。”林锋说，“我只要五十个。”
“那怎么选。”
“我亲自选。”
选人的那天，下着小雨。
八十九个人站在破庙的院子里。
林锋从他们面前走过。
他不看胳膊，不看个子。
他看脚。
“你。”他指了一个人，“出来。”
那人出来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李二。”
“你的鞋呢。”
“破了。”
“破了为什么不补。”
“补不起。”李二说，“三公子，我没有针。”
“没有针，你怎么缝衣服。”
“我不缝。”
“那你衣服破了怎么办。”
“穿着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李二的脸白了。
“三公子，我——”
“我说你回去。”林锋说，“不是不要你。是让你先去领一双鞋，一身衣服。领完了，明天再来。”
李二站着没动。
“三公子，我没有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锋说，“你住在城西的土地庙。你一个人。你没有娘，没有老婆，没有孩子。”
李二的手在抖。
“三公子，您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看你的脚。”林锋说，“你的鞋破了三个月。三个月不补，是因为没人替你补。一个人要是家里有人，鞋破了，第二天就补上了。”
院子里很静。
“三公子。”李二说，“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没有家，可我能打。”李二说，“我一个人能打三个。我在码头上扛包，一天扛三百包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打。”林锋说，“可我要的不是能打的人。”
“那您要什么人。”
“我要的是不敢死的人。”林锋说。
李二不懂。
“三公子，不敢死的人，能打仗？”
“能。”林锋说，“李二，你听我说。一个敢死的人，上了阵，第一件事是冲。冲上去，死了。他死了，他旁边的人就少一个。一个不敢死的人，上了阵，第一件事是找地方躲。躲住了，他还能放一枪。放了一枪，他就多活一会儿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要五十个能多活一会儿的人。”
选到第五十个，停了。
“三爷，还剩三十九个。”赵虎说。
“剩下的，让他们回去。”
“三爷，他们都等着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你去跟他们说一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就说：今年的名额满了。明年还要招。招的时候，先招他们。”
赵虎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回来。
“三爷，没人走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们说，他们就在这儿等。”赵虎说，“他们说，等到明年。”
林锋走到院子里。
三十九个人站在雨里。
“你们回去吧。”
没有人动。
“我说，回去。”
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叫陈大河。”那人说，“我不是要那一两银子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一件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我要一个名字。”陈大河说，“三公子，我在汉中住了十四年。我没有地，没有房，没有户籍。衙门里查人，我是‘流民’。我儿子今年七岁，他生在这城里，可他也是‘流民’。”
林锋站着。
“三公子，我在您的堤上挑了七个月土。”陈大河说，“我挑一天土，领一升米。可我挑完了，我还是‘流民’。”
“你要我给你一个名字。”
“我要您给我一个能写在纸上的名字。”陈大河说，“三公子，我不怕死。我怕我死了，我儿子还是‘流民’。”
院子里很静。
雨下大了。
林锋站在雨里，站了很久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再加十个名额。”
“三爷，您说五十个。”
“六十个。”林锋说，“陈大河，你算一个。”
陈大河跪下去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别跪。”林锋说，“你记住：从今天起，你不是流民。你是工正所的巡丁。你的名字，写在册子上。你儿子的名字，也写在册子上。”
那天晚上，赵虎问了一句话。
“三爷，为什么加十个。”
“因为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他说他怕死了以后，他儿子还是流民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一个人怕这个，他就不会跑。”
“三爷，可这样，队伍就变成六十个人了。”
“六十个就六十个。”林锋说，“赵虎，你算一件事：六十个人，一个月六十两。一年七百二十两。加上粮，一年九百两。”
“三爷，这钱——”
“我出得起。”林锋说，“可我只能出三年。”
“三年以后呢。”
“三年以后，”林锋说，“这六十个人，得自己养活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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