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，汉中冷了。
十月初三，下了第一场霜。
林锋让人把棉衣发下去。
一千一百件，堆在工地边上的三个棚子里。
棉衣是青布的，里面絮的是旧棉。
一件一钱银子。
“三爷，这棉衣薄。”赵虎说。
“薄。”林锋说，“一件一钱，只能这么厚。”
“能过冬吗。”
“能过。”林锋说，“里面再穿一件单衣，外面套一件旧的，能过。”
“那些没有旧衣服的呢。”
“发两件。”林锋说。
“三爷，一千一百个人，发两件，就是两千二百件。”
“发。”林锋说，“钱我想办法。”
“怎么想。”
“盐行这个月挣了一百四十两。”林锋说，“够一千四百件。”
赵虎没有说话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发棉衣。”
“因为冬天冷。”
“不是。”林锋说，“因为去年冬天，城西冻死了三百二十七个人。”
赵虎抬起头。
“三百二十七。”
“三百二十七。”林锋说，“我让人数的。这三百二十七个人里，有两百一十个是流民，一百一十七个是城西的穷人。”
“三爷，您数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因为今年我不许再数。”林锋说。
十月的工地，和夏天不一样。
夏天是热的，人出汗，号子喊得响。
冬天是冷的，人不出汗，号子喊得短。
土冻了，一镐下去一个白印。
“三爷，这土夯不动。”赵虎说。
“烧水。”
“烧多少。”
“一口锅烧一锅，浇在土上，趁热夯。”林锋说，“一锅水能化三方土。”
“三爷，那得烧多少锅。”
“一百锅。”林锋说，“一天一百锅。”
“柴呢。”
“柴我去买。”
柴是十月里最贵的东西。
一担柴，夏天三分，冬天一钱。
一天一百锅，一锅要五斤柴，五百斤，五担。
一天五钱银子。
一个月十五两。
“三爷，一个月十五两，四个月六十两。”施先生说，“这笔账，不合算。”
“怎么不合算。”
“六十两，能买四十三石粮。”施先生说，“四十三石粮，够两个人吃一年。”
“施先生。”林锋说，“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四个月，这一千一百个人，是干活好，还是闲着好。”
施先生没有说话。
“闲着，一天也要吃一升米。”林锋说，“干活，一天也吃一升米。可干活，堤就往前走。闲着，堤就停着。”
“三爷，我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什么。”
“您花的不是柴钱。”施先生说，“您花的是‘不让人闲着’的钱。”
“是。”林锋说，“施先生，一个人闲着，就会想。想自己走了三百里，想儿子埋在路边，想明年还有没有粮。想着想着，就不想活了。”
他把手在冻土上按了一下。
“干活的人不想这些。干活的人只想一件事：这一担挑到堤上，能换一升米。”
冬天过得比想的快。
十一月，堤修到四里。
十二月，堤修到四里七。
正月，堤修到五里二。
二月初，木杆上刻了一百二十道。
那天早上，林锋站在木杆前面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数一遍。”
赵虎数了。
“一百二十道。”
“一百二十天。”林锋说，“从五月二十六，到二月初五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四个月，冻死几个人。”
赵虎沉默了一下。
“零个。”
“一个都没有？”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赵虎说，“三爷，有六个人冻伤了脚，两个冻掉了脚趾。可没死人。”
林锋站在那儿。
“城西呢。”
“城西……”赵虎低下头，“城西冻死了二百四十一个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二百四十一个。”赵虎说，“比去年少。”
“去年三百二十七。”林锋说，“今年二百四十一。少了八十六个。”
“是。”
“少了八十六个，是因为我发了两千二百件棉衣。”林锋说，“一件棉衣一钱银子，两千二百件，二百二十两。八十六个人，二百二十两，一个人二两五钱。”
赵虎没有说话。
“赵虎，你听着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个账，我算了四个月。”林锋说，“我一直想算清楚一件事：一条命，值多少钱。”
“三爷，这算不出来。”
“算得出来。”林锋说，“二两五钱。这就是汉中的一个冬天，一条命的价钱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所以我不能只发棉衣。”
“那要发什么。”
“要发工。”林锋说，“一个人有工，就有粮。有粮，就有棉衣。有棉衣，就不死在冬天。赵虎，我现在做的是发棉衣。我要做的是让人自己有棉衣。”
“怎么做。”
“修堤。”林锋说，“修六年。修完了，这条堤护着一万一千亩地。这一万一千亩地，一年打两万石粮。两万石粮，能养活五千人。”
他把手从木杆上拿开。
“赵虎，六年以后，汉中冬天不会有人冻死。”
“三爷，六年太远。”
“不远。”林锋说，“六年，我二十七。你三十四。”
二月初七，檄文到了汉中卫。
消息是周百户送来的。
他骑马跑到工地，马身上全是汗。
“三公子！”
“周百户。”
“檄文到了。”周百户说，“兵部的檄文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调汉中卫兵三百六十名，赴京勤王。限三月初一动身。”
林锋接过檄文。
纸是黄的，上面的字很硬。
“三月初一。”
“三月初一。”周百户说，“三公子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张指挥让我带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：三百六十个人，路上要吃两个月的粮。这粮，卫所出不起。”
林锋把檄文折起来。
“他要多少。”
“七百二十石。”
“七百二十石。”林锋说，“两个月，三百六十个人，一人一天一升，是二百一十六石。”
“三公子，路上还要回来。”周百户说，“回来也得吃。”
“回来是空手回来，走得快。”林锋说，“一个月。一百零八石。一共三百二十四石。”
周百户不说话。
“他要七百二十石。”林锋说，“多出来的四百石，是给谁的。”
“三公子，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林锋说，“你回去告诉张指挥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粮我出。”林锋说，“三百二十四石，一两不少。多出来的四百石，我一粒不给。”
周百户的脸变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，这话我不好带。”
“你就这么带。”林锋说，“你再带一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就说：他要是不肯，让他自己来跟我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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