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,第一批十支枪做出来了。
十天做十支,不算快。一支枪要过七道手:打铁、卷管、钻膛、焊箍、装机、校直、试射。
这七道,一个人做不完。
“所以我要三个人。”黄铁匠说,“一个卷管,一个装机,一个试射。”
“三个人够吗。”
“够。”黄铁匠说,“三公子,做枪不能人多。人一多,手就杂。手一杂,就出事。”
三个人是谁。
黄铁匠自己管卷管。
第二个是他徒弟,姓刘,二十三岁,手稳。
第三个是林锋找的。城里一个铁匠,姓孙,四十一岁,活不算最好,可他自己有一套工具。
“三公子,”孙铁匠来的时候说,“我要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这枪做出来,给谁。”
“先给我。”
“给卫所吗。”
“暂时不。”
“那我做。”
“你不问为什么?”
“我不问。”孙铁匠说,“三公子,我一个铁匠,问不出什么。我只知道,我做的活,别炸就行。”
三个人上工的头一天,林锋把三个人叫到小屋里。
“我说三件事。”他说,“第一件:这个屋子里的每一句话,出了门就忘。谁往外说一句,我不用查,因为我只带你们三个人。”
“第二件:这里的活,不许一个人做完。谁做完了自己那一道,要等着另一个人看过。看过了,才能往下走。”
“三公子,”黄铁匠说,“这个慢。”
“慢。”林锋说,“黄师傅,你卷了一根管,你觉得好。可你的手已经卷了一天,你的手会骗你。所以要让别人的手摸一遍。”
“第三件呢。”
“第三件,”林锋说,“这里的活,谁错了,不准瞒。瞒一次,走人。”
三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“为什么不准瞒。”林锋说,“因为一支枪炸了,炸的是拿枪的人的手。他不认识你。他不知道你是谁。他只知道这支枪是从这间屋子里出来的。”
黄铁匠低下头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我打过一百多支枪。我从来没想过这个。”
“现在想。”
黄铁匠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“那我问一句。”他说,“这间屋子出去的枪,要是被人拿去杀好人呢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
“黄师傅,”他说,“这一句话,你问得比前两句都重。”
“我知道重。”
“我答不了。”林锋说,“我只能说,这枪做出来,是给这城里的人守城用的。可它出了这个门,我就不敢保证。”
“那我做不做。”
“你做不做,我不逼你。”林锋说,“黄师傅,你今年五十三。你这辈子,是想打一件自己满意的东西。这件事我给你。可这件事的后果,我不能替你担。”
黄铁匠想了很久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我做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五十三了。”黄铁匠说,“我这辈子打过一百多支枪、三百多把刀、一千多个锄头。我打的东西,没有一件是有名字的。三公子,你昨天给一个铁箍起名叫‘腰箍’。我这辈子,就想打一件有名字的东西。”
那天下午,三个人各自拿起工具。
黄铁匠卷管。孙铁匠装机。刘徒弟试射。
屋子里没有一句闲话。只有铁和铁碰的声音。
第一批十支,试射在城西的一个废窑里。
试射的规矩,林锋自己定的。
一、一次只装三分药。
二、人站在枪的侧面,不站枪后。
三、每人只打三枪,打完了换人。
四、枪管烫了,停下来歇。
“三公子,”黄铁匠说,“这个规矩,我打了三十七年铁没见过。”
“以后会有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枪会炸。”林锋说,“一支枪炸了,炸的是手。一个人手没了,一辈子就完了。所以规矩要立在前面。”
十支枪,打了三十枪。
二十九枪打出去了,一枪哑火。
哑火的那枪,刘姓徒弟拆开看,是引药潮了。
“这个不怪枪。”林锋说,“怪我们没把药烘干。”
“三公子,”黄铁匠说,“这批药是卫所给的。卫所的药,一直是这个成色。”
“所以要自己弄药。”
“自己弄药,要硝。”黄铁匠说,“硝是要报官的。”
林锋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他蹲在窑口,看那二十九个弹孔。
弹孔在土墙上,一个一个挤在一起。二十多支枪,三十枪,打在一个三丈宽的区域里。
“黄师傅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三十枪,打中二十七个。这个数,你觉得怎么样。”
“三公子,这个数好。”黄铁匠说,“卫所的兵,打三枪中一枪就算好手。”
“可我觉得不好。”林锋说,“三十枪打一个点,说明枪是准的,人是乱的。二十多个人打,没有一个人打自己的靶。”
“那不是乱了,那是没靶。”
“没靶就是乱。”林锋说,“黄师傅,这枪要是发给兵,得先教他们怎么站、怎么端、怎么看准星。这个活,比做枪难。”
“三公子要教吗。”
“我要教。”林锋说,“可我一个人教不了二十个。所以我得先教三个。三个教二十个,二十个教两百个。”
黄铁匠笑了。
“三公子,你这不是做枪。你这是做军。”
“一回事。”
那天晚上,林锋在灯下写了一张纸。
纸上分三栏。
第一栏:枪。写的是“十支,两息一发,四十枪全响”。
第二栏:人。写的是“三人。一管卷管,一管装机,一管试射”。
第三栏空着。
他在第三栏上写了三个字:轮换。
“三爷,”王福在旁边看,“轮换是什么。”
“一个人做一件事,做久了就麻。”林锋说,“麻了就出事。所以三天一换。卷管的去试射,试射的去装机。换着做,每个人都知道下一道难在哪。”
“这有用吗。”
“有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人只做自己那一道,他会觉得别的道是别人的事。换过来做一遍,他就知道他那一道错了,害的是谁。”
王福想了一会儿。
“三爷,这个法子,府里办不到。”
“府里办得到。”林锋说,“府里只是不办。府里的规矩是,一个人一辈子干一件事,干到死。这样最省事。可省事的代价是,没有一个人知道整件事是怎么做的。”
他把纸折起来。
“王福,我要的东西不大。十支枪、三个人、三张纸。可这三样东西,比三千个人有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三千个人会死。这三样东西不会死。”林锋说,“人死了,纸还在。纸在,就有人照着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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