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中,林锋开始改枪。
这件事他拖了五个月。
不是不想改。是没有条件。改一支枪,需要三样东西:铁、匠人、场地。这三样,他一样没有。
铁有。汉中有铁,可铁在卫所的库里。他动不了。
匠人有。城里有铁匠,可铁匠要给卫所做活。
场地没有。
到二月中,这三样,一样一样来了。
铁是张彪给的。借口是“修旧甲”。
匠人是何其友找的。城南一个姓黄的铁匠,五十三岁,一手好活,脾气坏。何其友说:“这人不认钱,认活儿。你要给他一样他没见过的活儿,他能给你白干三天。”
场地就是那个库。
“三公子,”何其友说,“库里有五百石粮,不能动火。”
“所以不在库里。”林锋说,“在旁边。”
库旁边有一间小屋,本来是看库人住的。看库的人跑了,屋子空着。屋子有七尺宽,一丈二长。
“这么小。”
“小好。”林锋说,“小的地方,别人不注意。”
黄铁匠来了,看了一眼屋子,看了一眼林锋。
“你就是那个三公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要改什么。”
“火绳枪。”
黄铁匠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放。
“三公子,我打了三十七年铁。火绳枪我打过一百多支。你要改,你告诉我改哪儿。”
林锋从怀里拿出一张纸。
纸上画的是一支枪的枪机。
“这里。”他指着一个位置,“这是药池。药池上面有个盖。现在开盖,要用手掀。”
“对。”
“掀开,撒药,盖上,点火绳。”林锋说,“这一套,几息。”
“熟手四息。生的六息。”
“我要它两息。”
黄铁匠把纸拿起来,看了很久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你知道一支枪为什么四息吗。”
“知道。因为手要离开扳机。”
“不是。”黄铁匠说,“因为药池在右边。右手要掀盖、要撒药,撒完了还要去够扳机。这一来回,两息没了。”
“如果药池改到左边呢。”
黄铁匠抬起头。
“左边。”
“左边。”林锋说,“左手掀盖、撒药,右手一直搭在扳机上。左手干完了,右手一扣。”
黄铁匠把纸放下。
“三公子,你打过枪没有。”
“打过。”
“打过什么枪。”
“比这个快得多的。”林锋说,“快到你不用想。”
黄铁匠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你说的这个,我试过。”
“你试过。”
“二十年前,我师父试过。”黄铁匠说,“他把药池改到左边,做了三支。三支都炸了。”
“为什么炸。”
“因为药池在左边,火绳就要从左边过来。火绳一过,火星就落到左手上。”黄铁匠说,“三支炸了两支,剩下一支打了一枪,把我师父的左眼烧了。”
林锋没有说话。
“三公子,”黄铁匠说,“我不是不给你做。我是告诉你,这一步有人走过,走不通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火绳是怎么装的。”
“横着装。”
“横着装,火星往右掉。”林锋说,“如果火绳改成往下垂呢。”
黄铁匠的手停住了。
“往下垂。”
“往下垂,火星掉在地上,不掉在手上。”
黄铁匠站在那儿,想了很久。
“这个,”他说,“我没试过。”
“那就试。”
“试要钱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一支枪,铁二斤,工三天,炭一天。”黄铁匠说,“三支,五两银子。”
“我给你七两。”林锋说,“多出来的二两,买你的三天。这三天你什么都不干,就想这一件事。”
黄铁匠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你这人说话,像个做活的。”
“我做过活。”
“什么活。”
“杀人的活。”
黄铁匠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三支。十天。”
十天以后,三支枪摆在林锋面前。
黄铁匠把枪递过来,手上有两处烫伤。
“三公子,第一支,第四天就炸了。”他说,“第二支,改了下垂,打了三枪,没炸,可打不准。第三支,我改了药池的角度。”
“怎么改的。”
“把药池往前挪了半寸。”
林锋把第三支拿起来。
“挪半寸,有什么讲究。”
“药池往前,火绳就离脸远半寸。”黄铁匠说,“三公子,人打枪的时候,会怕。怕就会往后仰。往后仰半寸,眼睛就离开准星。往前挪半寸,他就得往前凑。往前凑的人,不怕。”
林锋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黄师傅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这一句话,比我那张图值钱。”
“三公子,你嫌我说的不是你的法子。”
“我嫌我自己没想到。”
那天下午,林锋自己打了三十枪。
第一枪,卡了。
第二枪,卡了。
第三枪,打出去了,可没打中靶。
第四枪到第三十枪,他打了二十七枪,中了十九。
“三公子,”黄铁匠在旁边看着,“您这手,不是生手。”
“我打过很多枪。”
“打什么枪。”
林锋把枪放下。
“黄师傅,有一种枪,不用点火。”
黄铁匠看着他。
“不用点火,怎么响。”
“打一下,弹出去。”林锋说,“一息能打三下。”
黄铁匠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三公子,你这是说笑话。”
“是说笑话。”林锋说,“我这一辈子,做不出来。可我知道它长什么样。”
黄铁匠站在那儿,两只手在身上擦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你要是有一天想明白了,告诉我。”
“我告诉你。”
改枪这一件事,林锋第一次改的不是枪机,是枪管。
“三公子,”黄铁匠说,“你要快,不光是装药快。管子也得短。”
“短多少。”
“短三寸。”黄铁匠说,“短三寸,端起来轻,转身快。可短三寸,射程就少二十步。”
“二十步不值钱。”林锋说,“这城里的仗,是城墙上打城下。三十步就够。”
“那我就短三寸。”
第一根短管做出来,试了三枪,裂了。
裂在焊口。
“为什么裂。”
“因为短了以后,管子里的气出得快。”黄铁匠说,“气出得快,焊口顶不住。”
“那就加厚。”
“加厚,管子就重了。”
“加厚多少。”
“一分。”
第二根,加厚一分。试了十枪,没裂。
“成了。”
“没成。”黄铁匠说,“三公子,你端一端。”
林锋端起来。
枪重了。重了以后,端平要多用一分力。端一刻钟,手臂开始抖。
“这个问题,怎么解。”
“解不了。”黄铁匠说,“三公子,铁这个东西,你要它轻,它就不结实。你要它结实,它就重。这中间的余地,只有半寸。”
“那我要那半寸。”
“哪半寸。”
“管子的后半寸加厚,前半寸不加。”林锋说,“后半寸是受气的地方,前半寸不受气。这样,重量加在最靠肩的地方,端起来反而不累。”
黄铁匠站在那儿,看了他很久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这个法子,我做不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做不出来。”
“因为一根管子要两头不同厚,得两边各卷一次,中间接。接的地方,就是最弱的地方。”
“那就把接的地方,放在前半寸。”林锋说,“前半寸不受气。”
黄铁匠把手里的锤子放下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这句话,值三支枪。”
“不值。”林锋说,“这句话是错的。接在前半寸,前半寸也是管子的一部分。它一样受气。”
黄铁匠愣了。
“那您为什么说。”
“我说,是因为我要看你会不会顶我。”林锋说,“黄师傅,我这个人,说错话的时候比说对话的时候多。你要是不顶我,我就一直错下去。”
黄铁匠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我打了三十七年铁。三十七年,我只顶过一个人。”
“谁。”
“我师父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“他说,‘顶得对,你就接着顶。’”黄铁匠说,“三公子,我师父那句话,跟你今天说的,是一个意思。”
最后那根管子,是折中的。
后半寸厚一分二,前半寸厚一分。接的地方落在中间,用一个双层箍扣住。
“这个箍,是做什么的。”
“箍住接的地方。”黄铁匠说,“三公子,这个箍让管子重了三钱。三钱不算重,可它结实。”
“这个箍叫什么。”
“没名字。”黄铁匠说,“打了这么多年铁,这种东西都是现做的。没有名字。”
“给它起一个。”林锋说,“叫‘腰箍’。”
“腰箍。”黄铁匠念了一遍,“为什么叫腰。”
“因为在中间。”林锋说,“一条管子,最难的地方在中间。一个人,最难的地方也在中间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