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二，抚恤册立起来了。
册子是吕安写的。第一页上，只有一行。
「李四，男，三十一，崇祯元年入募。崇祯二年二月初四，坠崖。家：母一人，妻一人，子二人。给银四两。」
盖印的那天，张彪亲自来了。
不是在册子上盖。是把册子摊在卫所二堂的桌上，当着二十几个兵的面盖。
盖完了，张彪说了一句话。
“从今天起，汉中卫死人，照这本册子给。”
下面没有人说话。
“李四这四两，今天发。”
有人把一个托盘端上来，托盘上是四两银子，两锭。
“李四的家人来了没有。”
“来了。”赵虎说。
李四的媳妇从人群里走出来。她穿了孝，头上一条白布。手里牵着大孩子，怀里抱着小的。
她走到桌前，站住。
张彪把两锭银子推过去。
“拿着。”
女人没有动。
“指挥，”她说，“这银子，是谁的。”
张彪愣了一下。
“卫所的。”
“卫所的银子，以前也发过。”女人说，“我公公当年死在辽东，家里领了二两。二两银子领回来，村里人来要，说要分一半，说这是‘众人的血’。最后我们留了一两。”
二堂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。
“这一回，”女人说，“这一两，还有人要吗。”
张彪站在那里，脸上一块肌肉在跳。
“这一回，”他说，“谁要，你来找我。”
女人这才把银子接了。
接的时候，手很稳。
发完银子，人都散了。
林锋留在二堂。
“张指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刚才那句话，你说得比批册子重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谁要，你来找我。”林锋说，“张指挥，你在汉中十七年，说过的硬话有几回。”
张彪把桌上的印匣合上。
“三公子，”他说，“我这一辈子，说硬话的次数不多。每说一次，就得罪一个人。”
“今天得罪了谁。”
“得罪了这城里的里正、族长、还有那两个会写状子的人。”张彪说，“三公子，你不知道，一个兵死了，四两银子发下去，最先上门的是谁。不是债主，是族里。族里说，这银子得由族里管，不然寡妇乱花。”
“以前你怎么管。”
“以前我不管。”张彪说，“以前我发的时候，先把银子交给族里。族里再给寡妇。”
“那你今天为什么改了。”
张彪把印匣放下。
“因为这本册子上写了‘给银四两’。”他说，“册子上没写‘给族里四两’。三公子，你这一本册子，把一句‘给谁’写死了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
“张指挥，我今天才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你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改。”林锋说，“你是没有一本能拿出来的东西。你手上全是口头的话。口头的话，别人可以不认。”
张彪没有说话。
“所以你才让我写册子。”
“是。”张彪说，“三公子，我在这城里十七年，靠的是脸。脸这个东西，能撑十七年，撑不了二十年。”
那天回去的路上，王福问了一句。
“三爷，这抚恤册立起来了，往后每年要花多少银子。”
“一年一百二十两。”
“一百二十两，府里出吗。”
“府里不出。”
“那谁出。”
“我出。”
“三爷，”王福说，“您手上的银子，一共还有多少。”
“三百七十两。”
王福的脚停了一下。
“三爷，一年一百二十两，三年就完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林锋说，“王福，我不要撑三年。我只要撑到有一天，这银子不用我出。”
“那一天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那一天，”林锋说，“是这本册子被抄到西安去的时候。”
“抄到西安去？”
“一本册子，在汉中是一个卫所的规矩。”林锋说，“抄到西安，就是一个省的规矩。王福，我现在花钱，不是为了买兵。是为了买一本能抄出去的册子。”
“可这册子是卫所的。”王福说，“卫所的册子，抄给别人，别人不认。”
“不认。”林锋说，“所以我要换一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。”
“我要让这册子自己走出去。”林锋说，“不是我去抄，是别人来抄。”
“谁会来抄。”
“这城里，有一类人，专门抄别人的东西。”林锋说，“会写状子的、会记账的、替人跑衙门递公文的。这些人天天在抄。抄的时候，他们会想一件事——这个东西，我能不能用。”
“那要多久。”
“三年。”
王福站在那儿。
“三爷，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林锋说，“王福，我二十一岁，我还有三年。”
王福没有再说话。
走了一段，他忽然说：“三爷，奴才今天才知道，您心里那个数，比我以为的长。”
“我心里那个数，比我自己以为的也长。”林锋说，“可我不能跟别人说。一个人跟别人说‘我要三年’，别人就说‘你等不到三年’。”
“那您跟谁说。”
“我跟你说。”
王福的脚步慢了一下。
“三爷——”
“因为你听得懂。”林锋说，“一个人有一个听得懂的人，就能撑下去。”
“三爷，”王福说，“奴才还有一件想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手上三百七十两，一年出一百二十两。剩下的那些，做枪、买药、送粮、给王二一两、给李四四两。这一年，您一共花了多少。”
林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。
“这本子上，是我这一年花的钱。”他说，“我记了三张纸。”
“三张纸？”
“三张。”林锋说，“第一张是府里拿的：三百两。第二张是我自己原有的：二百两。第三张是曹安赔的那五十两。三张加起来，五百五十两。”
“花了多少。”
“五百一十两。”
王福的脚停了一下。
“三爷，您还剩四十两。”
“剩四十两。”
“四十两，不够明年做枪。”
“不够。”林锋说，“所以我明年要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花钱。是找钱。”
“找钱去哪找。”
“这城里，有一个人欠我一笔。”林锋说，“我爹。”
王福愣住了。
“三爷，您要跟王爷要钱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林锋说，“我要他还。”
“还什么。”
“还那三千七百两。”林锋说，“王福，那三千七百两，他锁起来了。锁起来的东西，早晚得有人开。我要开那个人。”
“他要是说这钱不是您的。”
“那我就拿一样东西跟他换。”林锋说，“他锁着那张纸，是因为他不敢查。我给他一个查的法子，他就肯开那个锁。”
“什么法子。”
“把三千七百两，写成一本账。”林锋说，“不是要回来。是写下来。写下来了，这笔钱就变成了‘欠’。欠的东西，早晚得还。”
王福想了很久。
“三爷，您这一手，是拿纸换银子。”
“是拿纸换纸。”林锋说，“王福，这城里能流通的东西不多。银子、粮、人情、纸。前面三样我都缺。第四样，我比谁都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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