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三,第四批枪做到第十七支,炸了。
炸的是孙铁匠。
那天下午,孙铁匠在装机。装机的活是在枪管后头打三个孔,把药池座拧上去。
第三个孔打到一半,枪管炸了。
炸开的是枪管的后半截,铁片往四下飞。
孙铁匠的左手没了。
不是整只手。是三根手指——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,从第二指节往外,全没了。
林锋赶到的时候,孙铁匠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右手攥着左手的手腕。地上有一片血,血里有三根手指。
他没有叫。
黄铁匠在旁边,脸白得像纸。
“三公子……”
“别动他。”林锋说,“去找人。找一个能缝的。”
“城里只有一个会缝的,是给牛缝蹄子的——”
“就找他。”
“三公子,那是给牲口缝的——”
“牲口和人,手上差不多。”林锋说,“去。”
孙铁匠抬起头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的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三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锋蹲下来,“孙师傅,我现在要做一件事,你得信我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要把你的手腕扎住。”林锋说,“扎住以后,血会停。可你的手会疼。很疼。”
“现在也疼。”
“现在这个疼,是皮肉疼。扎住了以后,是骨头疼。”
孙铁匠看着他。
“三公子,你懂这个。”
“我懂。”
“你怎么懂。”
“我见过。”林锋说,“孙师傅,我见过比这重的。有一个人整条腿没了,我替他扎的。”
孙铁匠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那个人,后来活着吗。”
“活着。”
“活得好吗。”
林锋没有立刻答。
“活得不痛快。”他说,“可他活着。”
“那你就扎。”
林锋把布带解下来,在孙铁匠的手腕上绕了三圈,插一根短棍,开始绞。
绞到第二圈,孙铁匠的身体开始抖。
绞到第三圈,孙铁匠叫了一声。
不是疼的叫。是一种从肚子里出来的声音。
绞到第四圈,血停了。
孙铁匠的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刚才叫了。”
“叫了。”
“我打了二十六年铁,没叫过。”
“孙师傅,”林锋说,“叫一声不算什么。”
缝手的人来了。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姓田,手指很粗,指甲是黑的。
他看到地上的三根手指,蹲下去看了一会儿。
“指头呢。”
“在这儿。”
“这个接不上。”田老头说,“肉都碎了。”
“我知道接不上。”林锋说,“我要你把伤口缝好,让肉长上。”
“三公子,这个活我没做过。”
“你做过。”林锋说,“你缝牛蹄子,跟这个一样。都是把两片肉并起来,用线缝住。区别是牛蹄子不用麻药,人得用。”
“麻药?”
“酒。烧酒。越多越好。”
孙铁匠挨了半个时辰。
缝完了,田老头把线剪短,把他的手放在一块干净布上。
“三公子,这个手,往后不能干活了。”
“能。”林锋说,“他右手还在。”
田老头愣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,打铁要两只手。”
“打铁要两只手。”林锋说,“可管一支枪队,不用两只手。”
黄铁匠在旁边抬起头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你的意思是,让老孙留下。”
“留下。”
“他的手废了。”
“他的手废了,他的脑子没废。”林锋说,“黄师傅,这十七支枪,孙师傅装了九支。他装的九支,一支都没炸。”
“那炸的这一支——”
“这一支是我让他做的。”林锋说,“我要知道,一支枪装到什么程度会炸。我让他试的。”
黄铁匠的脸变了。
“三公子,这话你早说。”
“我早说,谁还敢装。”
那天晚上,林锋在库旁边的小屋里坐了半夜。
桌上放着那截炸开的枪管。
他把枪管拿起来看。炸开的地方,管壁薄了。薄的地方不在正中,偏了。一支枪管,是用一条铁卷起来的,卷的是一条铁边压在另一条上。偏一点,壁就薄一点。
林锋把枪管放下。
然后他拿出纸,写了一张条子。
「一、枪管改用双卷,接口错开。二、装机前,每支枪管用铁探条量三处壁厚,薄于一分二的不装。三、装机一处,只坐一个人,不许换手。四、炸一支,停三天,重新量全部的枪。」
写完,他把条子压在桌上。
第二天,孙铁匠醒了。
林锋去了。
孙铁匠的左手包着布,布是新的。
“孙师傅。”
“三公子。”孙铁匠的声音很哑。
“我要跟你说三件事。”林锋说,“第一件:你的手,是我让你试的。这件事我认。”
孙铁匠没有动。
“第二件:你的工钱,按全工算。你干不了活的这些日子,工钱我出。以后你管装机这一处,管人,不管手。”
“三公子。”
“第三件,”林锋说,“我不道歉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孙铁匠抬起头。
“我知道你不道歉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铁匠说,“三公子,我打了二十六年铁,见过的掌柜,出事了都道歉。道歉完了,人滚。你不道歉,说明你不打算让我滚。”
林锋站在那儿。
“孙师傅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支枪为什么炸,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清楚。”孙铁匠说,“管子薄了。”
“管子薄了,是谁的错。”
“谁的错都不是。”孙铁匠说,“三公子,铁就是这样。一百支管子里,总有七八支是薄的。你手上没有尺,你摸不出来。”
“所以这就是我的错。”林锋说,“我没有给他们一把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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