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五,赵虎来了。来得急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李四死了。”
林锋把手里的东西放下。
“怎么死的。”
“掉下山崖。”赵虎说,“初四夜里,他从家里回来。走的是北山那条小路。路上有冰,滑下去了。”
“尸首找到没有。”
“找到了。”赵虎说,“在崖底下。头磕在石头上。”
“他家里呢。”
“一个瘫了的娘,一个媳妇,两个孩子。”
林锋站起来。
“带我去。”
李四的家在北山脚下,三间土房,院墙塌了一半。
门口站了七八个人,都是兵。看见赵虎,让开一条路。
屋里有一个老太太在哭。不是大声哭,是一种很低的、一直在响的声音。
林锋进去,看见炕上坐着一个人。
女人,二十七八岁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孩子两三岁,正在睡觉。她另外一只手,搭在炕沿上,手里捏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只鞋。男人的鞋。
“嫂子。”
女人抬起头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姓朱。”
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。”她说,“他跟我说过您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城里有个三公子,给了一钱银子,还给了他一句话。”女人说,“他说,那个三公子不是来买人的。”
林锋在炕边坐下。
“嫂子,李四这个月的饷,我带来了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一钱。”林锋说,“还有,这是我自己的,一两。”
女人的手没有动。
“三公子,”她说,“这个银子,我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不要。”
“因为李四不是为了银子死的。”女人说,“他是为了从家里赶回去站队死的。”
“赶回去站队。”
“初四那天,他回来看了我娘一眼。我娘那天不认人了。”女人说,“他坐了半个时辰,站起来说,得赶回去。我说,天黑路滑,明天早上走。他说不行,明天早上来不及。”
“来不及什么。”
“来不及点卯。”女人说,“三公子,点卯误一次,扣三天饷。”
林锋没有说话。
“他走的时候,把鞋脱了。”女人说,“他说山路滑,穿鞋更滑。他光着脚走的。”
“光着脚。”
“光着脚。”女人说,“三公子,他这双脚,在雪地里走了五里路。走到崖上,滑了一下。”
林锋低下头。
他看见女人的手里,捏着那只鞋。
鞋是草鞋。底子磨穿了一个洞。
他认得这个洞。
这种洞他见过。五天前,在偏院的院子里,王二脱下鞋的时候,底子上也是这么一个洞,位置都一样,都在前脚掌下面。
不过这一双编得更细。绳是麻的,搓得很匀,边上收得干净。
“嫂子,”他说,“这鞋,是他的?”
“是他的。”
“他这鞋,是谁给的。”
“他自己编的。”女人说,“他编鞋编得好。他给王二编过一双。”
林锋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天王二脱下来的那双鞋,破的那个洞,不是穷。是编了一半。李四编鞋编得好,王二在等他编完。
“嫂子。”
“三公子。”
“李四的丧事,我出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出。”林锋说,“不是施舍。李四是汉中卫的兵。兵死了,卫所给四两棺材钱。这四两,我替卫所先垫上。”
“垫上?”
“垫上。”林锋说,“往后我要卫所把这四两还我。还的时候,我要他们写在一本册子上。”
女人看着他。
“三公子,您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要这本册子上,有李四的名字。”林锋说,“我要这本册子,将来能拿出来给人看。”
从李四家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赵虎跟在后面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李四的娘,怎么办。”
“他娘瘫了,不会久了。”林锋说,“他媳妇二十七,两个孩子。大孩子五岁,小的两岁。”
“那这家人,往后怎么活。”
林锋站住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这五十个人,从万历四十七年到现在,死了多少。”
赵虎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人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小人不敢算。”赵虎说,“三公子,算这个,算不下去。”
“我算。”林锋说,“你回去把名字给我。死了的,跑了,残了的。一年一年写。写不完,写一半也行。”
“三公子要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要知道,这五十个人,是怎么一个一个没的。”林锋说,“赵虎,我今天在李四家里,看见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他媳妇手里捏着一只鞋。”林锋说,“那只鞋编了一半。”
赵虎没有说话。
“一个人快死了,手里捏着一只编了一半的鞋。”林锋说,“赵虎,这世上没有比这更没道理的事。他不是死在战场上。他是死在回家的路上。他回家,是因为他娘不认人了。他赶回去,是因为怕扣三天饷。三天饷,三分银子。”
“三分银子。”
“三分银子。”林锋说,“赵虎,我要改的不是饷。我要改的是‘一个人为了三分银子,光着脚走五里雪路’这件事。”
那天夜里,林锋在墙上刻了一道。
这一道刻得很深。
深到石粉掉下来一堆。
“三爷,”王福在旁边看着,“这一道,刻得太深了。”
“深。”林锋说,“这一道,我要记一辈子。”
“三爷,”王福说,“李四家,往后怎么办。”
“他媳妇二十七。”林锋说,“二十七岁的人,能改嫁,也能立起来。”
“三爷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不替她定。”林锋说,“王福,我明天去一趟,问她一句:你打算怎么过。”
“她要是说改嫁呢。”
“那就让她改嫁。”林锋说,“可她改嫁的时候,两个孩子不能散。她要是散了孩子,我一文钱不给。”
“她要是说不改嫁呢。”
“那我要给她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活儿。”林锋说,“这城里,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,最怕的不是没粮。是没活。有活的人,就能站住。”
“什么活能给一个寡妇。”
“缝。”林锋说,“这城里一千一百个兵,一人一年要穿破四双鞋。四千四百双鞋,一半是靠女人缝的。她要是肯缝,我给她找活。”
那天夜里,林锋在灯下写了一张纸。
写的是李四家的事。
「李四,三十一。母瘫,妻二十七,子二人。给银四两。另:给鞋活三十双,一双三文,一月九十文。」
写完,他看了一遍,把最后一行划掉了。
重新写:
「另:问其意,再定。」
“三爷,”王福在边上看着,“您划掉的是什么。”
“我划掉的是我自己替她拿的主意。”林锋说,“王福,一个人死了男人,旁人不该替她定怎么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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