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,林锋做了一件事。
他去买盐。
不是派人去。是他自己去。带了王福,带了二十两银子,去了城南盐行。
“三公子要买多少。”
“一百斤。”
盐行的掌柜愣了一下。
“一百斤?”
“一百斤。”
“三公子,”掌柜的说,“一百斤盐,是小半年的量。您府上——”
“不是府上。”林锋说,“是城外那五十个兵。”
掌柜的把手里的算盘放下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这话不好接。”
“为什么不好接。”
“因为盐是官卖。”掌柜的说,“一百斤以上,要报官。报了官,盐价就按官价,一斤四十文。一百斤是四两银子。”
“官价四两。”林锋说,“你现在卖多少。”
“小号卖五十文。”掌柜的说,“三公子,这不怪小号。小号进货的时候,已经是官价了。再加十文,是脚钱。”
“那我要是不报官呢。”
掌柜的脸色变了。
“三公子,这个……”
“我说个法子,你看行不行。”林锋说,“我不买一百斤。我买五十斤,分两回买。两回都不报官。”
掌柜的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三公子,这不是买盐。”
“这是买盐。”林锋说,“我只要两件事:第一,盐给我,钱给你。第二,这五十斤盐,我要你送到城南粥厂。”
“送到粥厂?”
“送到粥厂。”林锋说,“掌柜的,这五十斤盐,不是给兵的。是给粥厂的。”
掌柜的把手从算盘上拿开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粥厂要盐做什么。”
“粥里没盐,人吃了没力气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人一天要吃三分盐。粥厂一天一百五十人,一天要四斤半盐。一个月一百三十斤。”
“一百三十斤,一个月五两银子。”
“五两银子。”林锋说,“掌柜的,这五两银子,我出。可我要你出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你送盐过去的时候,要从南街走。”
“从南街走,绕远。”
“绕远。”林锋说,“绕远,才有人看见。”
掌柜的看着他。
“三公子,您这是要人看见您在买盐。”
“我要人看见有人在给粥厂送盐。”林锋说,“不是我在送。是你送。”
“这有什么分别。”
“分别很大。”林锋说,“我一个人送,别人会说这是施舍。一个盐行送,别人会说这是买卖。这城里的士绅,不怕施舍,怕买卖。一笔买卖,说明有人在算账。”
掌柜的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这个盐,小号送。”
“钱我先付。”
“不用。”掌柜的说,“三公子,这个盐小号送。钱您月底给。小号要看看,您月底给不给。”
林锋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人做买卖,做得很稳。”
“三公子,小号在这街上开了二十六年。”掌柜的说,“二十六年,只做过一件不稳的事。”
“哪一件。”
“二十六年前,小号给一个人赊了三十斤盐。”掌柜的说,“那个人后来死了。三十斤盐的钱,小号没要回来。可那个人的儿子,后来成了这城里的一个书办。小号这二十六年的文书,都是他写的,一分钱不收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说这个。”
“小号想说,”掌柜的说,“三公子,这城里的人,记账的方法不止一种。”
盐是第三天送到的。
不是一次送完。分三趟,每趟十七斤,从南街走,从关帝庙门口过。
第一趟的时候,没有人注意。第二趟的时候,有两个人问了一句:“这盐送哪儿。”第三趟的时候,粥厂门口站了十来个看热闹的人。
粥厂的管事姓黄,是个瘦老头,管这个厂子八年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这盐,我不敢收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。”
“因为盐是官卖的。”黄管事说,“小厂收五十斤盐,就是五十斤‘私盐’。私盐入粥厂,是罪名。”
“那往年粥厂不放盐?”
“放。”黄管事说,“往年放,是一勺盐对一锅水。一锅水煮二百碗粥。三公子,二百碗粥里那一勺盐,你尝不出来,可人不吃盐就没力气。”
“今年呢。”
“今年没放。”黄管事说,“今年粮贵,账上的钱不够。上个月我把盐停了。”
林锋走到锅边。
锅很大,有半人高。锅里是粥。他拿勺子舀了一勺,放在嘴里。
粥很稀。稀得能照见勺子底的铁色。除了水味,什么都没有。
“黄管事。”
“三公子。”
“这锅粥,一天煮多少。”
“四锅。”
“四锅,多少碗。”
“八百碗。”黄管事说,“来的人一千一百多。所以后面的人喝不上。”
“那后面的人怎么办。”
“散了。”黄管事说,“散了就去别处转。转一天,第二天再来。”
林锋把勺子放下。
“黄管事,这五十斤盐,我要你收。”
“三公子,我不敢。”
“你不收,这五十斤盐就退回去。”林锋说,“盐退回去,这粥厂今年一整年没有盐。一整年没有盐,八百个人,一天没力气。黄管事,你自己算,五十斤盐的罪名,跟八百个人没力气,哪个重。”
黄管事站在那儿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三回。
“三公子,”他终于说,“我收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三公子吩咐。”
“从今天起,粥厂的账,要挂在墙上。”
“挂在墙上?”
“挂在墙上。”林锋说,“今天进了多少粮,出了多少粥,收了多少人,花了多少钱,一条一条写在墙上。让人自己看。”
黄管事的脸白了。
“三公子,这个不成。账是给上头看的。挂在墙上,上头一看就知道我收了多少人。”
“上头知道怎么了。”
“上头知道,就会说粥厂超了额。”黄管事说,“超了额,就要减。”
“那就不写人数。”林锋说,“只写粮。今天进多少粮,出多少粥。别的一个字不写。”
黄管事想了很久。
“这么写,能成。”
“能成。”林锋说,“黄管事,你听我一句。一本账,只要有一处是真的,别人就会想其他是不是真的。你写粮,别人就会算多少碗。算完了,他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那天下午,粥厂门口立了一块木板。
板上用炭写了四行。
「二月初八,入粮二石四斗。出粥四锅。用盐一斤。」
第二天,板子上多了一行字。不是黄管事写的,是别人用炭添上去的。
「这四锅,能多煮两锅。」
黄管事看到了,想去抹。
“别抹。”林锋说。
“三公子,这是外人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锋说,“黄管事,这行字,比你写的那四行都值钱。因为这是别人替你算的账。一个人开始替你算账,说明他信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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