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八,林锋在偏院里摆了两张桌子。
桌上放五十个纸包。每个纸包里一钱银子,用红纸包着。
王福在一边看着,脸上不太好看。
“三爷,这一钱银子,是不是太少了。”
“少。”
“那为什么发这个。”
“不是发饷。”林锋说,“是发个念想。”
赵虎带了五十个人来。
五十个人站在院子里,站得不齐。有人在搓手,有人低着头,有人偷偷看桌子上那堆红纸包。
“三公子,”赵虎小声说,“小人这五十个人,来了四十九。”
“那一个呢。”
“张小七。”赵虎说,“他娘病了,回去了。”
“回去几天了。”
“六天。”
林锋没有说什么。
他走到桌前。
“我说三句话。”他说,“第一句:今天这个不是饷。饷是朝廷的,我没资格发。今天这个,是我自己的一点银子,一人一钱。”
下面有动静。有人抬头了。
“第二句:拿了这一钱银子,你们什么都不欠我。往后有人问起来,你们说拿了,也没事。说没拿,也没事。”
“第三句:今天这一钱银子,是给你们家里买一斤盐、一斤油的。不是给你们喝酒的。”
有人笑了一声。
林锋把红纸包一个一个递过去。
递到第十七个人的时候,那个人接了纸包,没有走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小人叫王二。”那个人说,“小人有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小人家里有个瞎眼的爹。”王二说,“小人一个月一钱银子,去年发了十个月。这十个月,小人给爹买药,花了八钱。剩下的二钱,小人买了米。”
“你今天这一钱银子,打算怎么用。”
“小人想买一斤盐。”
“买。”
“可小人不买。”王二说,“三公子,小人想攒着。”
“攒着做什么。”
“攒着,给小人自己买一副鞋。”王二说,“小人的鞋,底子破了。走山路,脚上全是口子。”
院子里静下来。
林锋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鞋脱下来我看看。”
王二愣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——”
“脱下来。”
王二把鞋脱了。
鞋是草鞋。底子已经磨穿,中间破了一个洞。脚底板上有三道口子。口子结了痂,痂是黑的。
林锋把那双鞋拿起来。
“这个洞,是什么时候破的。”
“去年八月。”
“破了五个月,你没换。”
“没换。”王二说,“小人的饷,给爹买药了。”
林锋把鞋放下。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我屋里,把我那双旧的拿来。”
“三爷,那双……”
“拿来。”
王福去了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双布鞋,半旧的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王二没有接。
“三公子,小人不能要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要。”
“小人拿了三公子的鞋,往后就不好说话了。”王二说,“三公子,小人今天来,是想说话。”
林锋把鞋收回来。
“你说。”
“三公子,”王二说,“小人这双脚,走了十七年的山路。十七年里,小人换过四个千户,两个指挥。每一个上任,都说要加饷。加到最后,饷没加,人少了。”
“人怎么少了。”
“跑了。”王二说,“跑了的不算逃兵,算‘逃亡’。跑了以后,家人替他还军户的账。还不上,就再抽一个丁。”
“你家里,抽过丁吗。”
“抽过。”王二说,“小人的哥哥,抽了丁,第三年死在辽东。小人替了他。”
林锋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。
“王二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你今天想来说话。说什么。”
“小人想说,”王二说,“三公子这一钱银子,小人拿了。可小人不想因为这一钱银子,往后替三公子去死。”
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赵虎的脸白了。
“王二——”
“让他说。”林锋说。
王二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很黑,也很静。
“三公子,小人从军十七年,见过三种人给小人银子。第一种,是官。官给银子,是要小人去打仗。第二种,是匪。匪给银子,是要小人上山。第三种,是老爷。老爷给银子,是要小人替他看门。”
“我是哪种。”
“三公子是第四种。”王二说,“三公子给银子,只要小人说一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小人拿了。”王二说,“三公子要的是一句话,不是小人这条命。所以小人才敢把鞋脱下来给三公子看。”
林锋站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把那包银子重新包好,放回桌上。
“王二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这一钱银子,我不给了。”
“三公子——”
“我给你一两。”林锋说,“一两银子,你去买三双鞋、一斤盐、一斤油。剩下的,给你爹买药。”
王二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,一两银子,小人不敢要。”
“这一两银子不是给你的。”林锋说,“是给你的这双脚的。这双脚走了十七年山路,值一两银子。”
王二接了。
接的时候,两只手在抖。
发完银子,人都走了。
赵虎留在最后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王二那句话,小人替他赔罪。”
“不用赔。”林锋说,“赵虎,你知道我今天最想听的是哪一句话吗。”
“小人不知道。”
“就是王二那一句。”林锋说,“‘小人不想因为这一钱银子,往后替三公子去死。’赵虎,一个人肯把这句话说出来,说明他心里还有自己。有自己的人,才守得住地方。”
赵虎站在那儿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小人今天看明白了。”
“看明白什么。”
“您不是来买人的。”
“我不是。”林锋说,“买来的人,别人出更高的价就卖。我要的是那种,知道自己一条命值多少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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