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军门”这两个字，林锋在书里见过很多次。
在他的记忆里，这两个字属于一类人：手里有兵，笔下有粮，一省之内，杀人不问。陕西的巡抚，从万历末年起，换过七个。其中一个被罢，两个被逮，一个死在了任上。
“张指挥。”他说，“这个军门，是谁。”
“现在的巡抚姓刘。”张彪说，“刘广生。去年三月到任。”
“这个人，你见过。”
“见过一次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。”
张彪想了想。
“他问了我三句话。”他说，“第一句，汉中卫有多少兵。第二句，一年吃多少粮。第三句，欠饷多少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第一句，我答一千一百。”张彪说，“他笑了一下，说：‘册上是两千八。’”
“第二句呢。”
“第二句我答三万九千六百石。他说：‘朝廷给一万二。’”
“第三句呢。”
“第三句我说欠一年四个月。他没说话。”张彪说，“他站起来，走到我面前，看了我一会儿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张彪，你这十七年，过得不容易。’”
林锋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
“他这么说。”
“他这么说。”张彪说，“三公子，这一句话，比骂我一顿还狠。骂我，是把我当贪官。说我过得不容易，是把我当人。把我当人的人，是要用我的人。”
“他用了你吗。”
“他让我做一件事。”张彪说，“他让我把汉中的粮，从两万四千石，往上抬。”
“抬多少。”
“抬到三万。”张彪说，“多出来的六千石，他不要，让我留给兵。”
“这是好事。”
“这是好事。”张彪说，“三公子，你知道这六千石怎么抬吗。”
“怎么抬。”
“从商税里抬，从屯田里抬，从空额里抬。”张彪说，“从空额里抬最容易。空额不用发饷。”
林锋明白了。
“他让你吃空额。”
“他没有说这三个字。”张彪说，“他只要六千石。六千石怎么来，是我的事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灭了。张彪伸手拨了一下炭，火星跳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这三年，就是在做这件事。”张彪说，“我吃了七百个空额。七百个人的饷，一年是八千四百两。我用这八千四百两，买了粮，养了一千一百个真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替钱经历送银子。”
“因为钱经历的粮，是我那六千石的来路。”张彪说，“三公子，我算过一笔账。我不替他送银子，我少两千四百石。两千四百石，是六十个兵的命。”
“你替他送了。”
“我送了。”张彪说，“我送了三年，这三年的账，我背。”
“你背得动吗。”
“背不动。”张彪说，“三公子，我今年四十六。我在这城里十七年。我十七年里办的事，够砍三次头。可我不能不办。我不办，这一千一百个人就散了。散了以后，他们不是兵，是贼。”
林锋看着炭盆。
他在心里把张彪这个人重新摆了一遍。
贪官。吃空额。替巡抚运银子。三件事，每一件拿出来都该杀。
可这三件事的另一面是：一千一百人，每天有饭。这城里的商，能出山。这城外的流民，进不来作乱。
“张指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让我看库，是想让我做什么。”
张彪抬起头。
“我想让你接一半。”
“接什么。”
“接兵。”张彪说，“三公子，我这十七年，只干成了一件半事。一件是这一千一百人没散。半件是把欠饷从四十二个月压到十六个月。剩下的，我干不成了。”
“为什么干不成。”
“因为我老了。”张彪说，“也因为我是张彪。三公子，你不一样。你是王府的人，你有名分。你要做一件事，别人先得想想。我要做一件事，别人先得想想怎么弄死我。”
“你要我接兵。”
“我要你接名册。”张彪说，“饷还是我筹，兵还是我带。可名册你写。名册在谁手上，兵就是谁的。”
林锋没有说话。
“三公子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张彪说，“你在想，我这是把一口黑锅往你手上递。你想得对。这锅是黑的。可这锅里有饭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留着。”
“因为我留着，就是死路。”张彪说，“三公子，你查了四个月账。你查出来的东西，够我死。可你没往上递。你没递，说明你算过一件事。”
“我算过什么。”
“你算过，倒了张彪，汉中卫谁来接。”张彪说，“没人接。这城里再没有第二个张彪。这口锅换一个人端，端不起来。”
林锋站起来。
“张指挥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这些话，我一句都不信。”
张彪的脸没有变化。
“可我信一半。”林锋说，“我信你这一千一百个人在吃饭。这一半，我要去看。”
“怎么看。”
“我要发一次饷。”林锋说，“就一次。你给我五十个人，我给你五十个人的饷。银子我出。发完了，这五十个人，就是我的。”
张彪看了他很久。
“五十个人的饷，一个月五两。”
“五两银子，我出得起。”
“三公子，”张彪说，“你要这五十个人做什么。”
“我要知道一件事。”林锋说，“这城里，一个兵拿到银子，会不会说出去。”
张彪笑了一下。这一笑，笑得很轻，也笑得很老。
“三公子，”他说，“你这四个月，学的不是查账。”
“学的是什么。”
“学的是怎么让人记住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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