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六,张彪又请了一次。
这次不是贴子,是一句话,托人带来的:“三公子要看库,我开了。三公子要看人,我也开。”
林锋去了。
这一次张彪不在二堂,在库房后面的一个小院里。院里有一张石桌,一个炭盆。张彪脱了官服,穿一件旧棉袍,蹲在炭盆边烤手。
“三公子,坐。”
林锋坐下。
“库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。”
“看出三件事。”林锋说,“火药霉了,粮借了,库吏只管开门关门。”
张彪笑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眼睛好。”
“张指挥,”林锋说,“我不喜欢猜。我今天来,想问三句实话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第一句:这库空了几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张彪说,“三年了。”
“第二句:这三年,你的兵吃什么。”
张彪把两只手在炭盆上翻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你问到根上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汉中卫额定兵两千八百。实在的兵,一千一百。这一千一百人,一年要吃三万九千六百石粮。朝廷给的,是一万二千石。”
“差两万七千六百石。”
“差两万七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你算得比我还快。”
“这两万七,从哪来。”
“三个地方。”张彪说,“第一,城里的商。第二,卫所的田。第三,南门那几辆车。”
“商为什么给。”
“因为商要走路。”张彪说,“汉中这地方,四面是山。商要出山,得过卫所的关口。过一个关口,抽一成。我抽得比别处轻,所以他们给。”
“卫所的田呢。”
“卫所的田,是屯田。屯田的粮,一半给朝廷,一半给兵。”张彪说,“这是祖制。可祖制是两百年前的。两百年前,一亩田出两石。现在一亩出八斗。”
“南门那几辆车。”
张彪没有立刻答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这一句,我答了,你就得上我的船。”
“我不上船。”
“那你别问。”
“我问。”
张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南门那几辆车,是替西安送银子。”
“替谁送。”
“布政使司一个经历,姓钱。”张彪说,“他管全陕的粮。全陕的粮,每年到汉中,都要过他的手。过手的时候,他留一成。”
“一成是多少。”
“汉中卫一年的粮,是两万四千石。”张彪说,“一成是两千四百石。”
“两千四百石,他要银子做什么。”
“他不要粮。”张彪说,“他要银子。粮在汉中卖不上价,一到西安就翻倍。所以他让我把粮换成银子,送过去。”
“你换了。”
“我换了三年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我不换,那一万二千石粮就到不了汉中。他一句话,汉中卫就一粒米没有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炭盆里的火暗下去。
“张指挥。”林锋说,“你这三年,拿了多少。”
“一文没拿。”
“一文没拿?”
“一文没拿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你不信。你不信是因为你不在这行里。这城里一千一百个兵,一年吃的粮,我拿一文,第二年就少一百个兵。我要兵,我就不能拿。”
“那钱经历给你的好处是什么。”
“他给我粮。”张彪说,“他把该给我的粮给我。这就够了。”
林锋坐在那儿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来过三次卫所。第一次是看兵站得直。第二次是听张彪说规矩。这一次,他听到了一件他不想听的事。
张彪不贪。张彪是一个在这个烂制度里,替一千一百个人找饭吃的人。
而他为了找这口饭,替一个西安的经历,运了三年的银子。
“张指挥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三句。”林锋说,“钱经历让你送的银子,除了银子,还有什么。”
张彪的手停了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数过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月初六,三辆车,三路。南路是银子,西路是货,水路是纸。”
张彪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你数到水路了。”
“我数到了。”
张彪把炭盆往前推了一点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水路那一条,我劝你别碰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那一条不是我的。”张彪说,“银子是我的活儿。货是卫所的活儿。纸不是。纸是钱经历自己的人走的。”
“纸上是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张彪说,“我只知道,每年冬天,都有人从西安下来,带着一叠纸,在汉中待七天,再走。”
“待七天做什么。”
“我记得有一年,我多问了一句。”张彪说,“钱经历的人回我一句:‘军门的家事,不必问。’”
“军门。”
“军门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这一句‘军门’,你听懂了吗。”
林锋听懂了。
布政使司上面是巡抚。巡抚在明朝叫“军门”。
“张指挥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怕他。”
张彪没有答。
“你不怕我。”林锋说,“你不怕我,是因为我是一个庶子。你怕他,是因为他手上有粮。”
“三公子,”张彪说,“你今天第一句问对了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问我怕谁。”张彪说,“这城里的人,都在算谁贪了多少钱。没有一个人算谁怕谁。三公子,你算的是怕。”
“怕,怎么算。”
“一个人怕什么,他就替什么办事。”张彪说,“我这三年,替钱经历办事,不是因为贪。是因为我怕。我怕他不给粮,我怕这一千一百人散了。我算过这笔账,算到最后,我算出来的不是钱,是怕。”
林锋把炭盆边上的灰拨了一下。
“张指挥,那军门怕什么。”
张彪愣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你这一句,问得比我深。”
“他怕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张彪说,“我没见过他不怕的样子。我只见他一次,他坐在堂上,桌上摆着一本册子。那本册子他不看,就那么摆着。”
“什么册子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张彪说,“我猜是兵册。三公子,一个巡抚,桌上摆着一本不看的兵册,是因为他怕那本册子里的数。”
“为什么怕。”
“因为那本册子上的兵,是假的。”张彪说,“全陕的兵,册上是十五万。实在的,不到三万。他怕的不是兵少。他怕的是有一天有人问他‘那十二万去哪了’。”
林锋坐在那儿。
“张指挥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今天告诉我的这一句,比你前面那三句加起来都重。”
“重在哪。”
“重在我终于明白了这城里所有的账为什么都不平。”林锋说,“因为这本账,上面的人不敢往下看。下面的人不敢往上递。中间的人,像我爹、像你、像钱经历,都在拿自己的一点办法,把这个洞堵住。”
“堵不住。”
“堵不住。”林锋说,“张指挥,我今天不问你怕不怕了。我问你另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想不想让这个洞,被看见一次。”
张彪把炭盆推回原处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我今年四十六。我这辈子,让这个洞被看见过两次。第一次是我上任那年,我把欠饷的册子递上去了。上头回了我一句‘知道了’。第二次是去年,我把兵册递上去了。上头没回我。”
“所以你就不递了。”
“我还在递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我每年都递。我知道没人看,可我还是递。因为我一递上去,纸就在那儿了。纸在,总有一天有人会翻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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