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赵虎来了。
赵虎是汉中卫左所的小旗,管五十个人。去年九月林锋第一次进卫所的时候,见过他。那次赵虎站在队伍最后一排,一句话没说。可林锋记住了他——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队伍里把手放在刀柄上的人。
今天赵虎穿了便服,站在偏院门口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进来。”
赵虎进来了,站在屋中间,像根柱子。
“坐。”
“小人站着。”
“那你就站着。”林锋说,“找我有事。”
赵虎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,小人来求一件事。”
“求什么。”
“求三公子别再查了。”
林锋放下手里的笔。
“哪一件。”
“都别查了。”赵虎说,“三公子,您从九月查到正月,四个月。这四个月,卫所里死了两个人。”
“哪两个。”
“一个是右所的老周,腊月十七,说是喝醉了掉进井里。”赵虎说,“还有一个是中所的刘二,正月初三,说是偷东西被打了三十棍,抬回去第三天死的。”
“这两个人,跟我查账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老周管西门。”赵虎说,“刘二管仓。”
林锋把这两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。
西门。仓。
“你是说,他们是因为我知道了什么才死的。”
“小人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。”赵虎说,“小人只知道,这两个人死了以后,卫所里没人敢说话了。”
“你现在来,是在说话。”
赵虎的脸紧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小人今天来,是因为小人手底下五十个人,已经三个月没领到饷了。”
“账上写的是欠一年四个月。”
“账上写的是一年四个月。”赵虎说,“可实际发下来的是十个月。十个月之后,一分没有。”
“那四个月的差,哪去了。”
“补了。”赵虎说,“补了旧账。三公子,汉中卫的兵,从万历四十七年起就没领过全饷。张指挥上任那年,欠饷是四十二个月。”
“四十二个月。”
“四十二个月。”赵虎说,“张指挥用了六年,压到一年四个月。”
林锋没有说话。
他把这个数算了一下。
四十二个月,压到十六个月。六年,压下去二十六个月。
“怎么压的。”
“用商。”赵虎说,“卫所的兵,一半在城里当差,一半在张家的田里做活。做活的,一天两顿。当差的,一个月一钱银子。”
“一钱银子。”
“一钱。”赵虎说,“三公子,一钱银子买不了二斗米。可这城里的人,都知道这一钱银子是从哪来的。”
“从哪来的。”
“从南门。”赵虎说,“从初六那几辆车上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那几辆车上是什么。”
“小人不知道。”赵虎说,“小人只知道,那几辆车走一趟,卫所有人就有饭吃。”
“所以你不让我查。”
“小人不敢。”赵虎说,“三公子,小人今天来,是想问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三公子查完这个账,是要做什么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
“你想我做什么。”
“小人不想您做什么。”赵虎说,“小人只想知道,您查完了,我们五十个人,还吃不吃饭。”
林锋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外面在化雪。屋檐上的水滴下来,一滴一滴,很慢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这五十个人,有多少是军户,有多少是募的。”
“军户三十一,募的十九。”
“军户的,家里有田吗。”
“有。”赵虎说,“一丁二十亩。可二十亩地在军户名下,不在他手里。”
“在谁手里。”
赵虎没有答。
“在张家的田里。”林锋说,“你说过,一半兵在张家田里做活。”
赵虎的头低下去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林锋说,“你要说,这城里的兵,是张彪养的。朝廷不养,张彪养。所以张彪贪,兵不恨他。”
“小人不恨他。”赵虎说,“小人手底下五十个人,去年死了两个。死的那两个,是张指挥给的棺材钱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一人四两。”
林锋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一人四两。一个人死了,四两银子。四两银子在汉中能买四石米。四石米,够一个人家吃四个月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手底下五十个人,如果一个月有饷,饷从谁手里发,他们会记得谁。”
赵虎抬起头。
“三公子,饷是朝廷的,不是谁的。”
“饷是朝廷的。”林锋说,“可拿到手上的银子,是有人给的。”
赵虎没有说话。
“赵虎,我问你一句话。”林锋说,“我要这五十个人的名字。名字、年纪、家里几口人、军户还是募的。你敢不敢给我。”
赵虎站在那儿,很久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您要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要知道这五十个人,是谁的命。”
赵虎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“小人给。”
“今天给,明天张彪就知道。”
“小人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给。”
“小人给。”赵虎说,“三公子,这四个月,小人一直在看您。您查账,查到仓里,仓里有老鼠。您去量斗,量到第十七垛。您在粥厂数人。小人不知道您要做什么,可小人知道一件事——您没拿过一文钱。”
“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。”
“在这城里,就是了。”赵虎说,“三公子,小人给您写。写完了,小人这五十个人,就挂在您身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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