洋县西乡，庄子。
林锋到的时候，天刚亮。
庄子门口的雪被人踩乱了。门开着，门里地上有一片血迹，不深，是拖出来的。
吴庄头坐在门槛上，右手用布包着，布是黑的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手怎么了。”
“断了。”吴庄头说，“三根指头。”
“谁干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吴庄头说，“夜里三更，来了十二个人。蒙脸，不说话，进门就打。打完了，开仓，抬了三十石粮，走了。”
“三十石。”林锋说，“三十石粮，十二个人抬，要抬五趟。”
“抬了五趟。”吴庄头说，“三公子，他们抬的时候，一点都不急。”
“不急？”
“不急。”吴庄头说，“他们抬到第五趟的时候，天都快亮了。隔壁王家的人起来看，他们也不管。有一个人还站在门口，抽了一袋烟。”
林锋走进仓里。
仓是土仓，地上有一层谷壳。三十石粮抬走了，剩下的还有七百多石。
只丢了三十石。
“吴庄头。”
“三公子。”
“庄子上一共多少粮。”
“七百六十石。”
“七百六十石，丢了三十石。”林锋说，“十二个人，半夜进来，打断三根手指，只拿三十石。吴庄头，你告诉我，这是什么人。”
吴庄头没有说话。
“这不是抢粮的。”林锋说，“抢粮的人，能拿多少拿多少。这是来告诉你一句话的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你家的仓，我进得来。”
吴庄头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，那这三十石——”
“这三十石是我该付的钱。”林锋说，“付给一个人，让他告诉我，有人在试我。”
他走出仓，站在院子里。
雪地上有脚印。他蹲下去看。
脚印是从西北方向来的。十二个人，步幅差不多。走的时候，担子压在肩上，脚印更深。第五趟回来的时候脚印浅，因为空担。
“三爷，”王福小声说，“这脚印，看得出什么。”
“看得出两件事。”林锋说，“第一，这十二个人是当兵的。走路步幅一样，是练过的。”
“第二呢。”
“第二，带队的那个人，走在最后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脚印最深的那一串，在最后。”林锋说，“走在最后的人，管着不让一个人掉队。这是带兵的人的习惯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吴庄头。”
“三公子。”
“这庄子上，有多少人。”
“十七个。”
“十七个人，看七百六十石粮。”林锋说，“往后不够。”
“那三公子是要添人？”
“不添人。”林锋说，“我把粮挪走。”
吴庄头愣了。
“挪走？”
“挪走五百石。”林锋说，“留下二百六十石。”
“三公子，这不就被人拿空了？”
“拿空了好。”林锋说，“这庄子上的粮，是我爹的。我爹的粮，被人拿了，他不心疼。可这粮要是挪到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，就有用了。”
“挪到哪儿。”
“城里。”
“城里哪儿能放五百石粮。”
“永昌镖局那个库。”
王福在旁边愣了一下。
“三爷，那个库……不是何其友的？”
“是他的。”林锋说，“他没告诉我那个库。可那个库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？”
“空的。”林锋说，“他藏东西，藏在别处。那个库是他用来‘过’的——货从西门进来，在库里过一夜，第二天出南门。库里不能存东西，存久了就有人知道。”
“那咱们能借？”
“不能借。”林锋说，“但能换。”
那天下午，林锋去找了何其友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何其友，我要用你的库。”
何其友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哪个库。”
“南街那个。”
何其友的脸上没有变化。
“三公子知道那个库。”
“知道。”林锋说，“我数车的时候数出来的。”
何其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公子要用那个库装什么。”
“粮。”林锋说，“五百石粮。”
“五百石。”
“五百石。”林锋说，“我要装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何其友说，“三公子，这个库里要是装了粮，我这库就废了。”
“为什么废了。”
“因为库里装了五百石粮，就有人要来查。”何其友说，“三公子，这个库不能见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您还要装。”
“我要装。”林锋说，“何其友，你那个库，一个月过一次货。过货的日子，是初五。其余二十六天，库是空的。空库最惹人疑。”
何其友没有说话。
“我装五百石粮进去，你的库就成了一个粮库。”林锋说，“粮库没人查。粮库是这城里最不惹人的东西。”
“那三个月后呢。”
“三个月后，我把它变成一件事。”林锋说，“何其友，你不是要一条路吗。这就是那条路。”
何其友看着他，很久。
“三公子，”他说，“您这三个月，到底要做什么。”
“明年开春，我要修渠。”
“修渠要粮。”
“修渠要粮。”林锋说，“修渠的人，一天两碗粥，两个饼。一个人一天半斤粮。一千个人，一天五百斤。修两个月，六万斤。”
“六万斤。”
“六万斤。”林锋说，“何其友，这六万斤粮，我不能从府里出。府里一出粮，王爷就得写条子。条子一写，全城都知道我要修渠。”
“知道怕什么。”
“知道了，就有人来抢我的粮。”林锋说，“就像昨夜那样。”
何其友把两个手搓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帮您。”何其友说，“可我要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这渠修好了，算谁的。”
林锋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算这城里的人。”
“不算您的？”
“不算。”林锋说，“何其友，我这辈子做过一件事，是替一群人做的，最后这群人不认我。我做那件事的时候，没想过要他们认。”
何其友没有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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