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三,林锋开始做活人名册。
他没有用官府的册子。
官府的册子是按户分的。一户一页,写户主、人口、田亩。可汉中的户册是十六年前造的,上面的名字,一半已经死了,一半搬走了。
他要用另一种法子。
按手艺分。
“会砌墙的站左边。”王福在粥厂前面喊,“会打铁的站右边。都不会的,站中间。”
下面一片乱。
“三爷,他们不懂。”
“你再讲一遍。”
王福又讲了一遍。
还是乱。
林锋走过去。
“我说三句话。”他说,“第一句:这不是征工。我不强迫人。第二句:会什么说什么,不会就说不会。会的人,往后有饭吃。第三句:说假话的,我记下来,往后不给活。”
下面静了一点。
“现在开始。”林锋说,“会砌墙的,举手。”
有七只手。
“会打铁的。”
三只手。
“会木工的。”
十一只手。
“会赶车的。”
两只手。
“会看病的。”
没有人。
“会接生的。”
一只手。一个老太太。
“会算账的。”
一只手。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。
林锋走到那个中年人面前。
“你会算账。”
“会。”那个人说,“小的以前在县里当书办。”
“为什么到这儿来。”
“因为县里裁了。”他说,“崇祯元年裁书办,裁了一半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小的姓吕。”
“吕什么。”
“吕安。”
林锋把他记下来。
“吕安,从今天起,你替我记账。”
“三爷,”吕安说,“小的替谁记账。”
“替这些人记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人一行。写名字,写会什么,写住在哪儿,写家里有几口人。”
“写完了做什么。”
“写完了,他们就有活了。”
三天,册子做出来了。
四百一十七个人。
其中能干活的两百六十三。剩下的,是老人、病人、带孩子的女人。
“三爷,”吕安把册子递上来,“这个数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。”
“这册子上是四百一十七口。”吕安说,“可实际上,这城里城外,今年冬天聚起来的人,不止这个数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小人算过,有一千一百多。”
“那剩下七百人呢。”
“剩下七百,”吕安说,“在城外。”
“城外什么地方。”
“沿着沙河往下,一直到洋县。”吕安说,“那边有几个废了的窑,窑里住着人。”
“为什么不到城里来。”
“因为城里不许进。”吕安说,“三爷,腊月里城门口加了一道令:凡是外来的,没有保人,不许进城。”
“谁下的令。”
“府里。”吕安说,“是府里跟卫所一块儿下的。”
林锋把册子合上。
“这道令,什么时候下的。”
“腊月十二。”
腊月十二。
那天他在改墙上的刻痕。
“吕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道令,是谁提的。”
“小的不知道。”吕安说,“小的是听守门的人说的。守门的人说,这道令是‘上头的意思’。”
“上头是谁。”
“守门的人说是卫所。”吕安说,“可小的后来问了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小的问,卫所的令,为什么要府里盖印。”吕安说,“守门的人说,因为府里盖了印,卫所才肯出兵。”
“出兵做什么。”
“守门。”吕安说,“三爷,腊月里城门口多站了四个人。四个都是卫所的兵,拿的是刀不是枪。”
林锋把册子放下。
“这四个人,什么时候撤的。”
“没撤。”吕安说,“到今天还站着。”
“加四个人,一天多少钱。”
“一个人一天两顿,一个月一钱银子。”吕安说,“四个人,一个月四钱。”
“四钱银子,谁出。”
“小的不知道。”吕安说,“可小的知道,这四个人的饷,不是从卫所的账上出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卫所的账,小的抄过一份。”吕安说,“小的抄的那份上,没有这四个人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
“吕安。”
“小的在。”
“你为什么抄卫所的账。”
吕安的脸动了一下。
“三爷,”他说,“小的以前在县里当书办。当书办的时候,有一件事小的没做。后来县里裁人,第一个裁的是小的。”
“什么事你没做。”
“替府里改一笔数。”吕安说,“改的是崇祯元年正月的一笔。那一笔,改完了,小的收了五两银子。小的没收。”
“所以你被裁了。”
“小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。”吕安说,“小的只知道,小的被裁那天,裁小的那个书办说了一句‘你不合群’。”
林锋把册子拿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吕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从今天起,把卫所的账,一个月抄一份。”
“抄给谁。”
“抄给我。”林锋说,“可这一份,不要写在一张纸上。写在三张纸上,分三处放。一张在你手里,一张在粥厂,一张在文聚斋。”
“为什么分三处。”
“因为一张纸会不见。”林锋说,“三张纸,不见一张,还有两张。”
林锋把册子放在桌上。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查这道令。”
“查什么。”
“查是谁提的。”林锋说,“查出来以后,不要动。”
“不要动?”
“不要动。”林锋说,“我要知道,是谁在我背后往外推人。”
那天晚上,林锋在墙上刻了一道。
这道刻得很浅。
王福看见了。
“三爷,这道怎么浅了。”
“这一道不重要。”
“为什么不重要。”
“因为这一道不是我自己做的事。”林锋说,“这一道是别人替我做的。一个人替我做的事,我不能算自己的。”
“那算谁的。”
“算在这城里。”林锋说,“算在我还没弄明白的地方。”
第二天,何其友来了。
不是来送纸。
“三爷,”他说,“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洋县那边的庄子,昨天夜里进了人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何其友说,“吴庄头被人捆了。庄子上丢了三十石粮。”
“丢了粮?”
“丢了粮。”何其友说,“三爷,洋县那庄子,从去年三月起,就没人敢动。腊月里动了,是有人不怕了。”
“不怕谁。”
“不怕王府。”何其友说,“三爷,您这几个月,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。”
林锋想了想。
“我得罪的人,还没开始动。”
“那就不是得罪。”何其友说,“是有人想让您知道,他们能动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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