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虎写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没出门。他把五十个人的名字写在黄麻纸上,写完一张,用炭火烘一烘,怕墨没干透。
正月十八夜里,他把纸送来了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念。”
“小人念不出来。”赵虎说,“小人不识字。名字是小人说的,字是请中所一个书办写的。”
林锋把纸接过来。
五十行。每一行七个字:名字、年纪、军户或募、家里几口。
“这个书办,可靠吗。”
“不可靠。”赵虎说,“他替卫所抄了十年文书。可是他只抄字,不问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林锋把纸摊在桌上,一行一行看。
看到第十九行,他停住了。
「张小七,十九,军户,家里三口。」
“张小七。”他说,“姓张。”
“是。”赵虎说,“张指挥的族人。远房的。”
“张指挥的族人,在你手底下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是废物。”赵虎说,“三公子,张小七这人不中用。射箭射不中靶,走路掉队,饭量还大。可他是张家的,所以他在我这儿。”
“他在你这儿做什么。”
“站队。”赵虎说,“他有一样好,站队站得直。他不会别的,就会站着。”
林锋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又看了几行。
「李四,三十一,募,家里五口。」
“李四。”
“他是小人手下最好的兵。”赵虎说,“枪使得好。可他家有个瘫了的娘,每五天一回去。”
“每五天回去一次,来回一天。”
“来回一天。”赵虎说,“所以他一个月只能当二十五天的兵。”
“那饷怎么算。”
“算二十五天。”
林锋把这一行圈起来。
“赵虎,你这五十个人里,有几个是这样的。”
“七个。”赵虎说,“家里有瘫的、有瞎的、有小的。这七个人,都是好兵。可他们一个月只能干二十五天。”
“剩下的三十天呢。”
“剩下三十天,在张家田里。”赵虎说,“三公子,这就是卫所的规矩。兵籍在卫所,肚子在张家。”
林锋把纸放下。
“赵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想不想改这个规矩。”
赵虎没有立刻答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小人要是说想,小人就是傻子。”
“你说不想。”
“小人不说不想。”赵虎说,“小人二十岁当兵,今年三十四。这十四年,小人见过三个说要改规矩的人。第一个被调到延绥,第二个死在路上,第三个去年腊月掉进井里。”
“老周。”
“老周。”赵虎说,“老周不姓周,他姓王。他改过名字,因为前一个名字在卫所的花名册上已经死了。”
林锋没有说话。
“三公子,小人说这些,不是吓您。”赵虎说,“小人只是想让您知道,您要改的不是一个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要改。”
“我还要改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林锋把这张纸拿起来。
“因为这里有七个人。”他说,“这七个人打仗的时候能上,家里有瘫的娘。一个月二十五天。这二十五天,他们把自己给卫所,剩下五天给自己娘。这个规矩,看着像人情,其实是拿他们的命填别人的账。”
“小人不懂。”
“我讲个事给你听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兵,一个月二十五天,一年三百天。三百天里,他要站队、巡逻、操练、做活。他的饷,是一钱银子一个月。一钱银子买不了二斗米。那么他这三百天,是谁在养。”
赵虎没有说话。
“是张家。”林锋说,“所以他不恨张家。他恨朝廷。他觉得朝廷欠他,张家给他饭吃。赵虎,这就是卫所的死结——朝廷欠,武官补,武官补不上就吃空额,吃了空额兵更少,兵更少朝廷更不给。这个圈,一代一代转,转了两百年了。”
赵虎站在那儿,两只手在身侧攥着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说这个圈要破,怎么破。”
“简单。”林锋说,“饷直发。”
“直发?”
“饷从布政使司出来,不经卫所,不经张指挥,直接到兵手上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人一个月一钱银子,我去发。发的时候,人在,银子在,签一个名,画一个押。”
“那要吃空额的人怎么办。”
“吃不了。”林锋说,“空额的人不在,他的饷就发不出去。发不出去的饷退回账上,一眼就看见了。”
赵虎愣了很久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这个法子,会死人。”
“会。”
“会死很多人。”
“会死几个人。”林锋说,“赵虎,这个法子最狠的地方不在银子。在于它一旦发过一次,兵就记住了。记住了,就再也退不回去。”
赵虎站在灯下,脸上有一层汗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小人问最后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饷直发,是您发,还是朝廷发。”
“朝廷发。”林锋说,“我只要一件事——发饷的名册,由我写。”
“由您写。”
“由我写。”林锋说,“名册上的人,是活人。活人才发饷。”
赵虎把手抬起来,抱了一下拳。
“小人跟三公子。”
“我不让你现在跟。”林锋说,“你现在跟,明天就有人来杀你。”
“那小人等。”
“你等。”林锋说,“你把手底下这五十个人的名册,每月给我一份。哪个人走了,哪个人来了,哪个人死了,你要写清楚。”
“写清楚。”
“这不是为了发饷。”林锋说,“这是为了有一天,我念这五十个名字的时候,念的都是活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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