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锋花了七天,把七十三个人一个个找出来。
不是靠官册。官册上只有十九个。剩下的五十四个,是从各处拼出来的:粥厂的册子、义庄的簿子、城南城北两个收尸人的口供、关帝庙和尚的签条。
第七天晚上,桌上摊着七十三张纸。
一张纸一个名字。
有的名字是全的,有的是半的。有十一个只有姓,没有名。有一个连姓都没有,纸上写的是“西门外女童,五岁,红衣”。
王福站在旁边,看着那一片纸。
“三爷,”他说,“您找这些名字做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锋说,“先找出来。”
“找出来,也不是咱们府里的人。”
“是这城里的人。”
王福没说话。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一个城,一年冬天死七十三个孩子,算多算少。”
王福想了想。
“三爷,这个不算多。”他说,“万历末年那几年,一个冬天死过二百多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粮。”王福说,“粮贵,人就没钱买。没钱买,就先饿孩子。”
“今年粮贵吗。”
“今年不算最贵。”王福说,“今年一斗八十文。万历四十四年,一斗一百四十文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是死了七十三个。”
王福没有立刻答。
“三爷,奴才说句不好听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因为今年多了七十来个外来的。”王福说,“外来的没保人,没亲戚,没地。他们死了,没人报官,没人收尸。他们死了,官册上不写。”
“所以这七十三个人,不是今年死得多。”
“是今年死得看得见。”王福说,“往年死的人,都在城外,没人记。”
林锋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最上面那一张纸拿起来。
「石头,男,七岁,凤县人。父亡,母陈氏。十一月二十,风寒。」
他看着这个“风寒”看了很久。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风寒死不了人。”
王福愣了一下。
“三爷,风寒怎么死不了人。这天底下,风寒死的人最多。”
“风寒死不了人。”林锋说,“饿才会死人。一个吃饱的人,受了风寒,躺三天就好了。一个饿的人,受一点风寒,就撑不住。石头是饿死的。”
“可大夫说是风寒。”
“大夫说的是他看见的。”林锋说,“我看见的是他没说的。”
他把那张纸放下。
“王福,我想做一件事。”
“三爷吩咐。”
“我想把这七十三个人,写进一本册子里。”
“写册子?”
“一本簿子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名字,一行。写他叫什么,几岁,哪儿的人,什么时候死的,怎么死的。”
“三爷,这个册子给谁看。”
“给我自己看。”
王福愣了。
“三爷——”
“我知道这没用。”林锋说,“写一张纸,死的人还是死了。可我总得做点什么。”
他坐在那儿,看着桌上那一片纸。
四百年前的书上,崇祯元年到崇祯十七年,陕西死了一千多万人。那是一个数字。写在一行字里,翻过去就没了。
可现在他手上是七十三个名字。
七十三个名字,一个也不在书上。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拿纸来。”
那一夜林锋写了六十一行。
第一行写的是石头。
第二行写的是“西门外女童,五岁,红衣”。
写到第十九行,他停了一次笔。
第十九行上写的是“王氏女,三岁,城西”。这三岁的孩子,是从义庄的簿子上来的。义庄的簿子上写的是“王氏女”,没有名。收尸的人说,那孩子是被人放在义庄门口的,放在一只竹篮里,篮子里塞了半张饼。
林锋把这一行写完,把笔放下,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接着写。
写到第四十五行,窗外有鸡叫。
写到第六十一行,他的手开始抖。不是累。是写字写久了,指头僵了。
他把手在裤子上搓了搓,接着写。
写到第七十三行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他放下笔,看着那一页。
「石头。男,七岁。凤县人。十一月二十。」
后面还有半行,他没写。
王福端了一碗热水进来。
“三爷,天亮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写的这个,要不要给王爷看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王爷看了,会把它锁起来。”林锋说,“锁起来的册子,跟没写一样。”
“那给谁看。”
“给该看的人看。”
“谁是该看的。”
林锋把纸吹干。
“这城里,谁有粮。”
王福愣了一下。
“三爷是说,士绅?”
“士绅有粮。”林锋说,“可士绅不认这个册子。他们认的是另一本——族谱。族谱上有名字的人,才是一个人。”
“那这本册子没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林锋说,“这本册子不是给士绅看的。是给写字的人看的。”
“写字的人?”
“施先生。苏家的那个师爷。还有文聚斋那个收纸的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人只要天天写字,看见一行名字,心里就会记住。记住了,往后就有用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。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本册子,我要抄七份。”
“七份?”
“七份。”林锋说,“一份给施先生,一份给苏家,一份给城北的赵掌柜,一份送到粥厂,一份放在文聚斋,一份留在府里。”
“这才六份。”
“第七份,”林锋说,“我烧了。”
王福不明白。
“烧了?”
“烧在石头的坟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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