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,王福病了。
不是大病。是腰。他在仓里搬了三十年的粮袋,腰早就坏了。这回是扫地的时候转了个身,就动不了了。
“三爷,”他趴在炕上,脸朝着墙,“奴才这条腰,废了。”
“半个月就好。”
“半个月,”王福说,“年底要盘仓,半个月耽误。”
“盘仓有曹安。”
“曹安……”
“曹安现在是替我们做事。”林锋说,“他替我们做事,是因为他没路走。一个人没路走的时候,做事比有路走的人认真。”
王福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三爷,奴才想去城外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粥厂。”王福说,“奴才这条腰,是搬粮搬坏的。奴才想看看那些吃粥的人,现在怎么样。”
林锋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要看,我陪你去看。”
腊月十九,天阴。
城南粥厂在关帝庙背后,三间棚子,一口大锅。这是官办的,一年开三个月,从十一月开到正月。
今年的粥比往年稀。
不是粥厂贪了。是粮贵。往年一斗米六十文,今年八十文。
排队的人从棚子排到庙门口,又拐出去半条街。
林锋和王福站在街对面,看了一会儿。
“三爷,您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人。”王福说,“前年这时候,这条队排到庙门口就完了。今年排到街上。”
“多了多少人。”
“奴才数了。”王福说,“多了七十来个。”
七十来个。
林锋把这两个数在心里放了一下。
一个冬天,多七十个人吃粥。七十个人,一年要吃多少粮?一个人一天半斤,七十个人一天三十五斤。三个月,三千一百斤。三千一百斤粮,是一百多石。
“这些人是哪来的。”
“西边。”王福说,“凤县、略阳,还有从白水那边下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下来。”
“因为那边没粮了。”王福说,“三爷,白水那边反了两年,田都荒了。荒了的田不种,第二年就是荒地。荒地长草,草一烧,土就跑了。土跑了,就三年不长东西。”
林锋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这个。
他不是从书上知道的,是从前世的野外生存课里知道的。一块地,只要一年不种,土就会松。松了,一场雨就冲走了。冲走了,就再也种不回来。
“王福。”
“三爷。”
“你数一数这里的人。”
“数人?”
“一个个数。”林锋说,“我要知道这里有多少男人,多少女人,多少孩子。男人里,有多少还能干活;孩子里,有多少不到十岁。”
王福愣了一下。
“三爷,数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要知道,这七十个人,是七十张嘴,还是七十双手。”
王福站在那儿,看了他很久。
“奴才数。”
数了两天。
王福的腰还疼,他趴在粥厂后面的草堆上,一个一个地看,一个一个地在纸上画。男人画一竖,女人画一横,孩子画一个圈。能挑担的画两道,不能挑担的画一道。
两天以后,纸上是一片乱麻。
“三爷,数出来了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一百四十三。”王福说,“不是七十。是七倍之前那个数。”
“怎么会。”
“因为粥厂有两处。”王福说,“庙前一处,庙后一处。庙后那一处不开门,是自己起的灶。那边的人不算在官册上。”
“多少人。”
“八十六。”王福说,“三爷,那八十六个人,一个都不是本地的。他们不来排队,是因为他们没有保人。官粥要保人,没保人不给。”
“他们吃什么。”
“捡。”王福说,“捡炭渣,捡菜叶,捡城里人倒出来的泔水。三爷,那八十六个人里,有二十一个孩子。最小的一个五岁,两天没吃东西了,只喝雪水。”
林锋站在粥厂门口。
风从庙那边过来,带着一股味。
不是臭。臭还容易受。是一种很淡的、发甜的味道。人饿到某个程度,身上会有这个味道。
“带我去看。”
庙后那一片是一片空地。地上搭着七八个窝棚,窝棚是用破席子、烂草、几根树枝扎起来的。有的窝棚连顶都没有。
林锋走过去。
第一个窝棚前面坐着一个人。女人,三十来岁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
她抬起头。
林锋站在那里,忽然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她。是因为她脚边放着一样东西。
一只鞋。
一只很小的鞋。千层底,黑布面,针脚很密,鞋底边上还留着没剪断的线头。
这是苏凌薇做的那双鞋。
“这鞋。”他说,“哪来的。”
女人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这鞋是给一个孩子的。”林锋说,“十月初,有人给了一个七岁的男孩。”
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您是谁。”
“我姓朱。”
女人抱着孩子,往后退了一点。
“那个孩子,”她说,“是我儿子。”
林锋慢慢蹲下来。
“他在哪。”
“死了。”
风把窝棚上的草吹得响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十一月。”女人说,“十一月二十。”
“怎么死的。”
“病。”她说,“先是咳,咳了五天。第六天不咳了。不咳了我就知道不好。他不咳了,是没力气咳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找大夫。”
“找了。”
“大夫怎么说。”
“大夫说,是风寒。”女人说,“抓一副药,要三十文。我只有八文。”
林锋没有说话。
“他死的那天,我在粥厂排队。”女人说,“排到我的时候,粥没了。我回来,他已经硬了。”
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石头。”
“几岁。”
“七岁。”
林锋把手伸过去,把那只鞋拿起来。
鞋很小。小到他一只手能握住。
“这鞋。”他说,“谁给他的。”
“一个姑娘。”女人说,“十一月初,一个姑娘来这儿。她给了我这双鞋,还给了我一百文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。”
“她说,‘这鞋是我做的,给你儿子。’”女人说,“她还说,‘往后有事,去瑞王府后门找一个姓王的。’”
“你去了吗。”
“去了。”女人说,“我去了,门房不让进。我在门口站了半天,后来有个老仆出来,给了我两斗米。”
林锋把鞋放在手心里。
“他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说,三爷不知道这事。”女人说,“他说,这米是他自己的。”
林锋把手合起来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我姓陈。”
“陈家的。”林锋说,“你儿子,是今年这个冬天,汉中城死的第七十三个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。
“您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数了。”林锋说,“这城里,这个冬天,七岁以下死了七十三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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