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王把那张纸摊在案上。
“你认得这个字?”
林锋看了看。
是他的字。抄得很像,可有一样不对——他写字的时候,最后一笔会往下带一点。这张纸上的最后一笔,是平的。
“不认得。”
“这不是你的字?”
“像我写的。”林锋说,“可不是我写的。”
瑞王把纸推过来。
“你看看那个日子。”
“三月初七。”
“三月初七是清明。”
“是。”
“清明不动土。”瑞王说,“这个府里,抄了二十年公文的,只有一个施先生。他抄一张纸,不会把日子写错。”
林锋站在那儿。
“王爷,”他说,“这张纸不是施先生写的。”
“我也知道不是。”瑞王说,“可这张纸是从施先生那儿出来的。”
“怎么出来的。”
“他收着。”瑞王说,“这张纸是一个月前,有人送到他那儿去的。送来的人说,这是府里烧剩的,让他留着。他留了。”
“为什么留。”
“因为他看出来了,这张纸是假的。”瑞王说,“一张假账,送到他手上,他要是不留,这张纸就会流到别处。他留着,是要等我问。”
林锋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王爷问了他。”
“问了。”瑞王说,“我问他,这张纸哪来的。他说,是有人送的。我问他是谁送的,他说不知道。”
“他说不知道,就是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这么信他。”
“因为施先生不撒谎。”林锋说,“他只会不说话。撒谎的人,会说一句很好听的假话。施先生不会。”
瑞王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
“朱由栩,”他说,“你说过,这府里有七个人在吃我的钱。现在这七个人里,有一个开始动了。”
“不是七个人。”林锋说,“是三个人。三个人,七只手。”
“那张彪呢。”
“张彪不在这个府里。”林锋说,“张彪在门外。门外的人,不会往门里递纸。往门里递纸的人,是门里的人。”
瑞王很久没说话。
窗外雪停了。院子里有人在扫雪,扫帚的声音一下一下,很闷。
“朱由栩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张纸,我要不要查。”
“不查。”
瑞王抬起头。
“你上回也说不查。”
“上回是三千七百两。”林锋说,“那笔钱,是王爷自己的。这一回是一张纸。这张纸,是要让王爷查的。”
“让王爷查?”
“王爷,”林锋说,“这张纸上的错,太明显了。明显到不像有人想瞒。一个想瞒的人,会把日子写对。一个想让你看见的人,才会写错。”
瑞王把纸放下。
“那是谁想让我看见。”
“想让王爷查施先生的人。”林锋说,“王爷一查施先生,施先生就完了。施先生完了,府里就再没有一个人记账记得清。记账的人没了,账就又是王爷看不见的账。”
暖阁里静下来。
瑞王的手指在那张纸上停了很久,然后慢慢收回来。
“朱由栩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这几个月,学会了什么。”
“学会了一件事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人查账,查的是数。可数后面是人。人后面是怕。我今天看这张纸,看见的不是二百两,是有人怕了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王爷开始看见。”
瑞王忽然笑了一下。这个笑很短,也很累。
“你知道我这十七年,最怕什么吗。”
“王爷说。”
“我最怕的不是有人吃我的钱。”瑞王说,“我最怕的是——有一天我看见了,却什么都不做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这张纸,我不查。”
“王爷——”
“我不查,不是因为我不敢。”瑞王说,“是因为我查了,也查不到底。这府里三层人,我查到第二层,就有人把第三层的人换了。换完了,我手上还是这张纸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朱由栩,我不查这张纸。可我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王爷吩咐。”
“你把这府里的人,一个一个,给我写清楚。”瑞王说,“不要写他们吃了多少。写他们怕什么。”
林锋站着没动。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瑞王说,“一个人怕什么,你就知道怎么用他。吃钱的人,你抓住他的钱;怕死的人,你抓住他的命。可我这十七年,只学会了抓钱。抓钱的人,只能抓住一层。”
他说完,回身坐下。
“施先生那边,你去说一声。就说,这张纸我看过了,不追究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瑞王说,“张彪那边,你别急着动。”
“我没急着动。”
“你数他的车,数了一个月。”瑞王说,“这不叫不急。”
林锋没有否认。
“王爷,”他说,“我不动他。可我得让他知道我在数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一个人在被人看着的时候,会犯错。”林锋说,“他不犯错,我就永远只能数车。”
瑞王看着他。
“你要他犯错。”
“我要他做一件他自己也觉得不对的事。”林锋说,“人做一件自己觉得不对的事,手会重。手一重,纸上就有痕迹。”
瑞王把窗纸上的霜刮了一下。
“朱由栩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把张彪逼到犯错,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我拿那个错。”林锋说,“王爷,张彪这个人,抓不到贪。他自己说的,他一文没拿。可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制度外头。制度外头的事,只要有人拿住一件,就能把他整个提起来。”
“提起来以后,汉中卫谁来管。”
“我管。”
瑞王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。
“你管。”他说,“你二十一岁。你没带过兵。”
“我没带过兵。”林锋说,“可我带过人。”
“带人跟带兵,不一样。”
“一样。”林锋说,“王爷,带人这一件事,从头到尾只有两步:第一,让人知道跟着你有饭吃。第二,让人知道背着你没饭吃。”
瑞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朱由栩,”他说,“你今天说的话,本王听着有点怕。”
“王爷怕什么。”
“怕你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暖阁里的炭已经烧到了底。瑞王把炉盖合上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施先生那边,你去说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瑞王说,“那张纸,我看过了。我把它锁起来了。”
林锋停在门口。
“锁起来,不是不查?”
“锁起来,是等。”瑞王说,“朱由栩,这府里有一件事,你得学着看——一个东西,锁起来比烧掉强。烧掉就没了。锁起来,它还在。它还在,总有一天能用。”
“王爷教我。”
“我不是教你。”瑞王说,“我是告诉你,我这十七年,唯一做成的一件事,就是把很多该烧的东西锁起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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