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那条街,本地人叫它“半条街”。
半条街本来是连着的,中间被一座庙切断了。庙是关帝庙,不大,香火也不旺。庙这边是卖纸扎、卖香烛、卖棺材的;庙那边是粥厂、是乞丐、是几户人家。
王福去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“三爷,有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半条街靠庙那边的第三间,有一家铺子,叫‘文聚斋’。”王福说,“卖纸,卖墨,也收旧纸。”
“收多少。”
“一斤旧纸,给两文。”王福说,“三爷,这个价不对。旧纸拿去沤,能做还魂纸,一斤还魂纸能卖四文。收两文,赚两文,这是明面上的。”
“暗的呢。”
“暗的是——他收纸要看。”王福说,“他要看纸上写了什么。写了字的,他给三文;写满了的,给四文;盖了印的,他不给你钱,他跟你说一声‘这个我留着’。”
林锋把茶碗放下。
“他留盖了印的。”
“留。”王福说,“三爷,这就不是收旧纸了。”
“这是收账。”林锋说,“一笔账,一个人要留着底,就得有人替他存。存的人得懂纸,得懂字,得懂怎么把一张纸存十年不烂。”
“那这个人是干什么的。”
“以前是个书手。”林锋说,“抄过公文的人。抄公文的人知道哪一行字能改,哪一行字不能改。”
“三爷要去见他?”
“不见。”林锋说,“见他,他就知道我找他了。”
“那怎么弄。”
“他收纸,你就卖纸。”林锋说,“明天你拿一叠纸去,就卖给他。”
“什么纸。”
“抄的账。”林锋说,“抄一份假的。三年前的一笔,二百两,名目是修墙。”
“假的?”
“假的。”林锋说,“可这张假账上,有一处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。”
“修墙这一笔,日子写的是三月初七。”林锋说,“三月初七是清明。清明不动土。一个抄了二十年公文的人,一眼就能看出这个错。”
“他看出来了,会怎么样。”
“他会问你。”林锋说,“他会问你,这纸哪来的。你说,是府里烧剩的。”
“他会问我是谁。”
“你说,是替人跑腿的。”
王福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三爷,”他说,“他要是不问呢。”
“不问,就说明他根本不懂纸。那我就找错了人。”
第二天,王福去了。
回来的时候,手里空了,脸上有东西。
“三爷。”
“问了?”
“问了。”王福说,“他先看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头看我,说了一句:‘这张纸上的日子不对。’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,我不知道。我说我是替人跑腿的,府里烧剩的,我拿来换两文钱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‘你替谁跑腿。’”王福说,“我说,这个不能说。他就把纸还给我了。”
“还给你了。”
“还给我了。”王福说,“他说,‘这纸我不收。’”
“他怎么还的。”
“他把纸推回来。”王福说,“推的时候,纸是折着的。我递过去的时候是摊开的。”
“折了几折。”
王福想了一下。
“三折。”
林锋笑了一下。
“他收了。”
王福愣了。
“他明明还给我了。”
“他还给你,是当着你的面还的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收了二十年纸的人,看见一张不对的纸,第一件事是抄一遍,第二件事是还给你。抄一遍要多久?你把纸递给他的时候,他的手在纸上按了一下。”
“按了一下。”
“按了一下,纸就翻过来了。”林锋说,“他翻的时候,眼睛在扫。扫三遍,一张纸上的东西就记下来了。”
“那他知道这张纸是假的了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林锋说,“他只知道这纸上有错。有错的纸,才是能用的纸——因为一张错纸流出去,只有两种人做得出来:一种是不会写字的人,一种是会写字的人故意写错的。”
“那他会不会查我们。”
“会。”林锋说,“他会查。可他查不出来。因为这张纸上的错,只有一个地方有——清明不动土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会去问一个人。”林锋说,“他会拿着这张纸,去问那个真正管账的人:这张纸哪来的。”
第三天,府里有了动静。
不是偏院。是账房。
曹安来找林锋的时候,脸色是灰的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施先生被叫走了。”
林锋站起来。
“谁叫走的。”
“王爷身边的人。”曹安说,“说是问几句话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曹安说,“三公子,奴才听说,是有人递了一张纸给王爷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
“一张什么纸。”
“一张三年前修墙的账。”曹安说,“上面写着二百两。可三年前没有修过墙。”
“三年前修过什么。”
“三年前修的是仓。”
林锋没有说话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坐下了。
“曹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这张纸,是施先生递的?”
“不是。”曹安说,“这张纸,是王爷自己拿出来的。”
林锋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“曹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件事,是为了什么。”
曹安站在灯下,两只手垂着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奴才在府里十四年,从来没替谁传过一句要紧的话。这四个月,奴才替三公子传了三次。”
“今天是第三次。”
“第三次。”曹安说,“三公子,奴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奴才知道,奴才现在要是被人查出来,第一个死的是奴才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传。”
“因为奴才看明白了。”曹安说,“王爷这辈子,最怕的就是看见。可这府里现在有一个人不肯闭眼。奴才要是替那个不肯闭眼的人提一盏灯,奴才这十四年,就不算白活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
“曹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人。”
“奴才以前不敢这么说话。”曹安说,“三公子,一个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不亏心的事,那一件事做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会认不出自己的声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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