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二刻,天还黑着。
沙河桥是石桥,三孔,桥面窄,两边没有栏杆。桥东是城门,桥西是坡。这个时辰城门口已经排了队——进城卖柴的、挑粪的、赶早市的。队伍在桥头拐了个弯。
林锋站在桥下游的河滩上,穿一身短褂,裤脚挽到膝盖,手里拿着一根竹竿。
像摸鱼的人。
天冷,河上起雾。摸鱼的人这个时节不下水,可雾里没人细看。
他先数人。
桥上有两个人。一个在桥东,靠城门口那边,蹲着,像讨饭的。一个在桥西,站着,穿短衣。
这两个都不是守门的。守门的在城门洞里,穿号衣,看腰牌。
这两个人,是眼睛。
“三爷。”王福蹲在他后面,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两个人,是卫所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人。”
“收眼睛的。”林锋说,“城里每一件事,都要有人看。看的人不能穿号衣,穿号衣的人容易被认出来。”
卯时一刻,一辆车从西边过来。
驴车,车上盖着草。赶车的老头戴一顶破毡帽,头低着。
走到桥上,桥西那个穿短衣的人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把车拦住了。
老头停下。
穿短衣的人掀开草看了一眼,又盖回去,摆了摆手。
车过去了。
“三爷,那不是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。”
“那车是往东走的。”林锋说,“白水过来的菜车。这个时辰往东走的,都是进城的。西行的车,要等城门开。”
“那咱们等多久。”
“等到辰时。”
雾慢慢散了。
城门开的时候,天边有一道灰白。先是守门的换了班,然后是挑粪车出来,接着是三辆往南的车,一辆拉着猪,两辆空着。
辰时三刻,西边来了一辆车。
这次是三辆。
前面一辆是空的,赶车的是个年轻人;中间一辆盖着粮袋,袋子压得很实;后面一辆也是空车。
“三爷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中间那辆。”
“不是中间那辆。”林锋说,“是前面那辆。”
王福愣了一下。
“前面是空的。”
“空车才重要。”林锋说,“空车走在前面,是探路的。有人拦,空车好说话;没人拦,空车也好让路。”
三辆车过了桥。
桥西的短衣人没有拦。
城门口的守门也没有拦。
三辆车就这么进了城。
“三爷,进城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没拦。”
“因为不用拦。”林锋说,“进了城才是他们要的地方。”
他站起来,把竹竿扔在河滩上。
“回去了?”
“不回。”林锋说,“跟着。”
“跟到哪。”
“跟到不用跟的地方。”
那三辆车进城以后走的是背街,绕了三个弯,最后在南街一个院子门口停下。
院子不大,门是黑的,门上没有招牌。
前面的空车让开,中间那辆直接赶进了院子。
后面的空车挡在门口。
“三爷,”王福说,“这院子我认得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这是永昌镖局的后院。”
林锋看了那个门一会儿。
“不是后院。”他说,“是库。”
“库?”
“镖局的后院是停车、喂牲口的。这个门进去就是院心,车直接赶进去,说明里面是平的。”林锋说,“平的,用来堆货。永昌镖局在汉中城里有三个地方——前院是铺面,后院是车。这个,是第三个。”
“那这第三个,是做什么的。”
“存不该存的东西。”
两个人在街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三爷,要不要去问何其友。”
“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不问。”
“因为他已经告诉过我了。”林锋说,“他说‘送银子,做保,有时候也送人’。他没有告诉我这个院子,是因为这个院子不是他敢说的东西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知道这院子里是什么。”
“不用知道。”林锋说,“知道这院子在,就够了。”
回府的路上,王福忍不住又问。
“三爷,您今天在桥上站了两个时辰,就看了三辆车。”
“不是看车。”
“那看什么。”
“看那两个人什么时候伸手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人伸手,是有规矩的。桥西那个人拦了菜车,不拦镖车。说明他的活儿是看东西,不是看人。他只看他不认得的车。”
“那守门的呢。”
“守门的不看。”林锋说,“守门的一句不问,说明这三辆车每个月初六都走这一趟。一个每天都走的路,走门的人就不看了。”
“三爷,这也算查出来了?”
“这叫做量。”林锋说,“一件事,你要看清它,得先知道它多大。今天我知道了它多大:三辆车,一个月一次,从南门出,往西,到洋县。这一路上,至少有三个人在替它看路。”
“三个人。”
“桥西一个,城门一个,还有洋县那边一个。”林锋说,“这三个人都不拿主意。他们只是看。真正拿主意的人,在更远的地方。”
“西安。”
“西安。”
进府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
王福去厨房要了两张饼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。
“三爷,府里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您的偏院,有人进去过。”
林锋站住。
“少了什么。”
“没少。”王福说,“就是……您的桌子被人动过。那只砚台,我出门的时候是斜着放的,回来是正的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,”王福说,“墙上那道最新的,被人用手指抹过了。石粉被抹平了。”
林锋没说话。
他把饼吃完,把手上的一层饼屑拍掉。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,砚台别斜着放。”
“那放哪儿。”
“放在墙根。”林锋说,“别的地方,你什么都不要动。让他们动。”
“三爷——”
“来的人没拿走东西,说明他不是来找纸的。”林锋说,“他是来看我这个人怎么活的。他要知道我什么时候睡,什么时候起,什么时候把东西放哪儿。”
“那咱们不换个院子?”
“不换。”林锋说,“让人看着,比让人猜着好。”
他走进偏院。
墙上的六十四道,被人抹平了一道。
他伸手,把抹平的那一块重新刻了一道。
刻得比原来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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