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三,瑞王把林锋叫到了暖阁。
暖阁里烧着炭。瑞王坐在炕上,面前的炕桌上放着一叠东西,一方镇纸压着。
“有人递了一张贴子。”瑞王说。
“谁。”
“汉中卫指挥使,张彪。”
林锋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张彪。汉中卫。手里有兵,手里有仓,手里有一年四个月的欠饷,还有三十副旧甲。
“贴子上写什么。”
“写请您赏光。”瑞王说,“三日后,初六,卫所衙门,一碗水酒。”
“王爷要去吗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去。”瑞王说,“一个卫指挥使请一个王府,这是上下颠倒了。”
“王爷不去,他会再递一张。”
“那就再推。”
“推到第三张,”林锋说,“他就会换一种法子。”
瑞王看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
“王爷,”林锋说,“张彪这个人,最怕的不是王爷,是王爷对他没话。有话说,就还有谈;没话,就只剩动手。”
“他要跟我动手?”
“他不敢。”林锋说,“可他可以让王爷觉得他在动手。”
瑞王的手指在炕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去。”
“不去。”林锋说,“我去。”
暖阁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去。”瑞王说,“他请的是本王。”
“贴子上请您赏光,是要看王府的态度。”林锋说,“王府的态度,可以由一个不值钱的儿子去给。王爷去,是低了头。我去,是给了一个回音,又没有低头。”
瑞王没说话。
“而且,”林锋说,“他请的是初六。”
“初六怎么了。”
“初六那天,有一辆车出南门。”
瑞王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数出来的。”
暖阁的炭在响。
“朱由栩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数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王爷,”林锋说,“初六这天,张彪坐在卫所衙门里请客。可南门出去的车上,装的是银子。这两件事放在同一天,是要让城里人看见哪一件?”
“看见什么。”
“看见他在请客。”林锋说,“他一请客,全城的眼睛都在卫所衙门。那时候,一辆车出南门,就没人看了。”
瑞王把镇纸挪了一下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。”
“要一样东西。”林锋说,“不是牌子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一句话。”林锋说,“王爷写一句:初六这日,王府有事,请张指挥使改期。”
瑞王愣了一下。
“改期。”
“改期。”林锋说,“不在于改到哪天,在于他得回一张贴子。他一回贴子,就得写字。一写字,就得有人磨墨、有人送、有人收。”
“这有什么用。”
“这用处在一年后。”林锋说,“现在没用。”
瑞王笑了。
笑得有点像叹气。
“朱由栩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今年二十。你说的话,本王听不太懂。”
“王爷不用懂。”林锋说,“王爷只要写这一句。”
瑞王拿起笔,写了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,看着那行字。
“你那天去卫所,带多少人。”
“两个。”
“两个。”
“带多了,是示威。”林锋说,“带少了,是送死。两个,是告诉他,我知道你不敢杀我。”
瑞王把那张纸推过来。
“朱由栩。”
“在。”
“张彪这个人,不是个蠢人。”瑞王说,“他在这城里十七年。他比本王知道这城里哪一口井的水最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失手——”
“我不会失手。”林锋说,“我只要坐着,听他说完,然后回来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人请你喝酒,你去了,他反而不知道怎么下手。”
初六那天,下雪了。
雪不大,落在地上就化。汉中这个时节下雪,是坏兆头——雪化了是水,水冻了是冰,明年开春的麦子要烂根。
卫所衙门在城北,门脸比王府小,可院墙比王府厚。墙是砖的,砖上有一层白霜。
林锋带了两个人:王福和刘四。
刘四是被他在仓里捡回来的那个老兵。刘四今天穿了一件新的棉袄,腰上系着一条新的布带。
“三爷,”刘四在门口小声说,“一会儿您说话,我在您后头站着。我什么都不说,我只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谁的手在动。”刘四说,“要杀人的人,手会先动。”
进门的时候,两排兵站在门内,拿着枪。
枪是旧的,枪头有锈。可是站得直。
林锋看了一眼那两排兵。
不是好兵。可站得直。
这两排兵站得直,说明有人天天让他们这么站。
张彪在二堂。
四十来岁,脸黑,眼睛小,坐得很直。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三只碗,一壶酒,一盘切好的肉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张指挥。”
“请坐。”
林锋坐了。
张彪亲自给他倒了一碗酒。
“王爷的回贴,我收到了。”
“王爷身子不好。”林锋说,“天冷,出不了门。他让我来问一句:张指挥找王府,是公事,是私事。”
“半公半私。”
“那先说公。”
张彪看着他。
“公的是,”他说,“今年卫所的冬衣,还没下来。”
“卫所的冬衣,该从西安的布政使司发。”林锋说,“王爷不管这个。”
“王爷不管。”张彪说,“可王爷在汉中。西安的冬衣到了汉中,先过王爷的门。”
“那是朝廷的规矩,不是王爷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规矩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我在这个位子上十七年。十七年里,我见过六任巡按,三任知府,两个王爷。每个人都有规矩。规矩和规矩撞上的时候,撞出来的都是我们底下这些人的骨头。”
林锋没有说话。
“三公子今年二十。”张彪说,“您说规矩,说得对。可这城里的规矩,不是写在纸上的。”
“那写在哪。”
“写在人身上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您要是想知道这城里的规矩,不用查账。您只要坐在这儿,看我一天办几件事,就知道这城里谁说了算。”
“我今天就是来看的。”
张彪笑了一下。
“那三公子看什么。”
“我看您的兵站得直。”林锋说,“站得直,是要天天练的。天天练,是要给饭吃的。”
张彪脸上的笑收了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您这句话,比问冬衣狠。”
“我不狠。”林锋说,“我只是说了一句实话。这城里的兵站得直,说明有人让他们吃饱。可账上写着,汉中卫欠饷一年四个月。那我就要问一句:这一年四个月的饷,是谁给的。”
张彪把酒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您查了几个月账了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,”张彪说,“三个月查出来的东西,够您在这城里活三年。也够您在这城里死三次。”
“那看我怎么用。”
张彪放下碗。
“今天这顿酒,我本来是想问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现在我不问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问。”
“因为您已经答了。”张彪说,“您不怕。一个不怕的人,你问他什么,他都会说实话。说实话的人,用不着问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三公子,我送您到门口。”
走到二堂门口,张彪停下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张指挥。”
“初六这天,我这衙门里请客。”他说,“全城的眼睛都在我这儿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就好。”张彪说,“我这人做事,从来不瞒。我要做什么,我让你看见。看见了你还拦不住,那是你的本事不够。”
林锋点了一下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出门的时候,雪下大了。
王福跟在后面,走了半条街,才小声开口:“三爷,他最后那几句话,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他在告诉我,今天要出城的不止一辆车。”
王福的脚停了一下。
“不止一辆。”
“三辆车分三处走。”林锋说,“桥上过的只是一路。另外两路,是从别的地方出去的。”
“那今天咱们看的这一趟,白看了?”
“没白看。”林锋说,“他告诉了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他敢让我知道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敢让你知道的人,说明他后面还有一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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