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管事按了圈。
那张纸现在压在林锋的枕下。
纸上一共十一行,每行一个月,每行只写四样:日子、车数、出门、裹物。
十一个月,十一辆车。
最后一行是九月,车数写的是“二”。
十一月,两辆。
林锋看了很久,然后把那张纸抽出来,摊在灯下。
“王福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永昌镖局,你知道吗。”
王福想了想。
“知道。城东有一家,门口挂两个铁环,很旧。听说以前走西北的镖,现在不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走。”
“听说赔了一趟。”王福说,“赔得很惨。一车货在秦岭北边没了,镖头卖了半个宅子才赔上。”
“现在靠什么活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福说,“听说是替人送东西。城里城外,什么都送。”
替人送东西。
什么都送。
林锋把纸折起来。
“明天,我去一趟。”
永昌镖局在城东一条窄街上,门面很旧,两个铁环挂在门边,锈得看不出原色。
门是开着的。院子里堆着几辆板车,车板上还留着泥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刀。他擦得很仔细,一个角一个角地擦。
“找谁。”他头也没抬。
“找你们镖头。”
“镖头不在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锋站在门口,看着他擦刀。
擦刀的人,手很稳。刀擦得很干,布上一点油都没有——这是穷人才会有的擦法,好刀要用油养。这把刀没有油。
“这把刀,几年没上油了。”
擦刀的人抬起头。
他的脸很瘦,颧骨高,眼睛不大,但很静。
“三公子。”他说,“您怎么知道是我。”
“因为你在擦刀。”林锋说,“镖局里最闲的人擦刀。最闲的人,是镖头。”
那人笑了一下。
“我叫何其友。”
“我是朱由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其友把刀放下,“三公子的名字,这个月城里传了七八个版本。有说您是星官下凡的,有说您要杀自己爹的。”
“你信哪个。”
“我哪个都不信。”何其友说,“我只信一件事——三公子这个月查了四家粮行、两处仓、一口井。查井的人,我第一次见。”
林锋在门槛另一边坐下来。
两个人都不进门。
“何其友。”林锋说,“我有一句话,说完就走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们局的十一辆车,出南门,往西走。车上裹的是粮袋。”
何其友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“三公子,”他慢慢地说,“这句话,您是从哪听来的。”
“一个按了圈的人说的。”
“圈。”
“他不签名,只按圈。”林锋说,“你不用担心他。”
何其友的下巴动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,您知道这句话能要人命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还来。”
“因为我要问一句。”林锋说,“这十一辆车,往西是送到哪儿。”
何其友站起来。
他走到院门口,把两扇门推上,插上门闩。
“三公子。”他回来的时候,声音低了一点,“这十一辆车,往西送到洋县。”
洋县。
林锋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,忽然填上了一块。
“洋县什么地方。”
“洋县西乡。”何其友说,“一个庄子,姓吴的庄头看着。庄子外面有一百七十亩地,地契上的名字是三公子。”
林锋没有动。
“你知道地契上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其友说,“因为这地契过了一遍我的手。去年二月,有人拿着地契去县里过户,找不到人担保。是我做的保。”
“你为什么做这个保。”
“因为有人给了钱。”何其友说,“三公子,镖局现在不靠镖活着。靠这个。”
“送银子,做保。”
“送银子,做保,有时候也送人。”何其友说,“送的人不该问,保的人不该记。我都记了。”
“你记在哪。”
“记在心里。”何其友说,“我这行,记在纸上的人活不长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
“何其友。”他说,“你赔过一趟镖。”
“赔过。”
“赔了半个宅子。”
“赔了半个宅子。”何其友说,“秦岭北边,一车货没了。货主说是两千两的绸。我核了,三百两的绸。可我赔不上,我只能认。”
“为什么认。”
“因为他手上有张单子。”何其友说,“单子上是两千两,签的是我的名字。单子是他写的,名字是我签的——签的时候,他在旁边说,老何,签了这个,往后你的镖,我保。”
“你签了。”
“我签了。”何其友说,“签完之后,我的镖就再也没被人抢过。也没人再用我走货。”
“为什么没人用你。”
“因为我的镖不丢,别人的镖丢了,货主就问一句:为什么你的不丢。”何其友说,“三公子,这一行里,不丢镖的人比丢镖的人死得快。”
“那你怎么活着。”
“靠南门。”何其友说,“出南门,守门的抽三成。抽三成,我的车就空着走。空着走,别人就愿意让我捎货。”
“抽三成,你还剩什么。”
“剩一条命。”何其友说,“三公子,抽三成是明面上的。暗的是——守门的那位,一个月要我给他送一车。不写单子,不点货。我送,我不问。”
“你送的是什么。”
“有时候是粮,有时候是布。”何其友说,“上个月那一车,我掀开看过一眼。是甲。”
林锋的手停在膝盖上。
“甲。”
“旧的,修过的。”何其友说,“三十副。锁在箱子里,箱子外面写的是‘药材’。”
“守门的是谁的人。”
“三公子,”何其友说,“您已经问出来了。”
林锋没有说话。
守门的是卫所的人。卫所的人是张彪的人。
三十副旧甲,走了南门,进了城。
“这三十副甲,送到哪。”
“送到城里。”何其友说,“城里能存三十副甲的地方不多。”
“几个。”
“三个。”何其友说,“一个在城西,一个在城东,一个在卫所的库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这三个地方的门口,都有我的人替他们送过东西。”何其友说,“三公子,汉中这城不大。城不大,话就少。话少,人就藏不住。”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。天色暗下来。
“三公子。”何其友说,“您今天来,不是来问我这十一辆车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您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一样东西。”林锋说,“你替人送银子,送了三年。这三年,谁给你钱,谁收你的钱,你心里有一本账。”
“一本不敢写出来的账。”
“写得出来。”林锋说,“从今天起,你每送一趟,把日子、车数、送到哪、收钱的人怎么认的,写在一张纸上,封了口,送到我这儿。”
“三公子要拿这个去告谁。”
“不告谁。”林锋说,“我只想在某一天,让一个人看见,他自己看不见的那本账。”
何其友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公子,我做这件事,会死。”
“会。”林锋说,“可你现在这样,也是慢慢死。你赔了半个宅子,剩下的半个,一年租出去换不了几两。你替人送了三年银子,一分钱不敢多要。何其友,你不是在活,你是在等。”
何其友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一点。
“我要一样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说。”
“三公子要给我一条路。”何其友说,“将来有一天,事情翻过来,我这些人,得有饭吃。我镖局里还有十一个伙计,四个有家口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“不是记下。”何其友说,“三公子,我这辈子听过太多‘记下了’。”
林锋站起来。
“那我说一句能查的。”他说,“从下个月起,你的车出南门,我给你一块牌。牌上写三个字:汉中府。凭这块牌,你的车不用再被守门的抽。”
“您有这块牌?”
“现在没有。”林锋说,“三个月内,我有。”
何其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三公子,您这话,是空的。”
“是空的。”林锋说,“空的话,我立个字据。三个月办不到,我把偏院那三间屋子押给你。”
何其友忽然笑了。
“三间屋子。”
“三间屋子,值八十两。不多。”林锋说,“可一个人肯拿自己住的屋子押一句话,这句话就有一半是真的。”
何其友把手伸出来。
林锋也把手伸出来。
两个人的手握了一下。何其友的手很凉,很干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十一辆车,明天还有一辆要出南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车上不只是银子。”
林锋抬起眼。
“还有什么。”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何其友说,“一个孩子。七岁。”
林锋没有问是谁的孩子。
有些话,问出来就断了。
“这孩子上车,是你安排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为什么给他安排一辆车。”
何其友把手里那半块饼放下。
“三公子,我有一句话,说完您要是打我,我认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做这行十年,见过三种人。”何其友说,“一种人拿钱买命,一种人拿命换钱,还有一种人,被别人拿去做本钱。”
“这孩子是第三种。”
“第三种。”何其友说,“我不知道他是谁的。我只知道,送他的人给的钱很多,多到可以买一间铺子。给这么多钱,是要这孩子离得越远越好。”
“送到洋县做什么。”
“养着。”何其友说,“一个庄子养一个孩子,一年花不了几两。可一个孩子长到十五岁,就值钱了。”
“值什么钱。”
“值一张脸。”何其友说,“三公子,您别问了。我这行有句话:不问孩子。”
他站起来,把马牵出来。
“三公子,我送您到巷口。”
“何其友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天那辆车,几点出南门。”
“卯时二刻。”何其友说,“过了南门,走沙河桥。桥上有守门的卡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三公子要去拦车。”
“不去。”林锋说,“我去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这城里,还有谁在卯时二刻站在桥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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