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锋没有拿牌子。
这件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全府。
传得很快,也传得很歪。有的说三公子跟王爷顶了嘴,被赶出来;有的说三公子不要牌子,是要更大的;还有的说三公子疯了——王爷给的东西都不要,这是要什么。
曹安听到这件事的时候,正在账房里核一笔数。
他把笔放下,坐了很久,然后去了一趟偏院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曹管家。”
“奴才听说,王爷给了您牌子,您没要。”
“没要。”
曹安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三公子,奴才有句话,不知当说不当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牌子这个东西,”曹安说,“不是用来查账的,是用来让人知道你查得动的。您不要,府里的人就以为您查不动。”
“他们以为我查不动,会怎么样。”
“会有人开始动。”曹安说,“扫尾,挪账,烧册子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动。”林锋说,“动得越多,留下的痕迹越多。”
曹安愣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林锋说,“我是没有办法。我要那个牌子,就得替那四笔银子闭一次眼。闭一次眼,往后每一次都得闭。”
曹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奴才在这府里十四年,见过很多人拿牌子。拿了牌子的人,最后都变成了替王爷看门的人。”
“你看得清。”
“奴才看得清。”曹安说,“奴才就是这个府里看门的人。看了十四年,看到最后,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。”
他说完,行了一个礼,走了。
院子里很静。
王福从廊下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“三爷,您真不要那个牌子?”
“不要。”
“那怎么查。”
“查账不用牌子。”林锋说,“查账用的是纸。”
“可您进不去庄子。”
“庄子不用我去。”林锋说,“庄子里的人会来找我。”
王福不明白。
“三爷怎么知道他们会来。”
“因为那道门。”
林锋把桌上的那张图摊开,指着那个划破的洞。
“三月,有人去看那块地。看地的人不该看见一道烂门,所以门换了。”他说,“换门这件事,是谁办的。”
“庄子上的赵管事。”
“赵管事办了这件事,拿不到好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好管事,替主子办一件不能见人的事,办完了,第一个念头是想让主子记住他。第二个念头是不想被这件事拖下去。”
“所以他会来找三公子。”
“他会来找一个能替他挡的人。”林锋说,“这个府里,现在只有一个。”
第三天,赵管事来了。
不是从正门进的,是跟着送菜的担子从侧门进来的。他换了一身旧衣,脸也瘦了点。
“三公子。”
“坐。”
赵管事没有坐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小的是来求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杨家坝的门是小换的,钱是小的经手的。”赵管事说,“这钱不干净。”
“哪里不干净。”
“这笔银子,是从庄子的粮钱里出的。”赵管事说,“庄子卖粮的钱不进府账,这一笔就从那里出。可有一样——庄子卖粮的钱,本来就不是王爷一个人的。”
林锋坐直了。
“谁还有份。”
“庄子上有一份。”赵管事说,“庄头一份,还有一份,是府里一个人的。”
“谁。”
赵管事没有立刻说。
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,小的说了,小的就完了。”
“你不说,你也完了。”林锋说,“赵管事,你今天从侧门进来,说明你已经算过一件事——你完了,还是你有可能不完。你选的是后者。”
赵管事低着头,很久。
“府里那个人,”他终于开口,“姓钱。”
“钱什么。”
“小的不知道名字。庄子上的账,往西安送一份,收的是‘钱经历’的印。”
林锋的呼吸慢了一拍。
钱经历。
布政使司的一个经历,姓钱,名字不知道,苏振说这个人“手很干净”。
“这个印,是几时开始有的。”
“小的不知道。”赵管事说,“小的是三年前接的庄子。接的时候,账上就有这个印。”
“三年前。”林锋说,“庄子的账,什么时候开始往西安送。”
“小的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林锋说,“你不用知道名目。你只要知道车。”
赵管事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每月初六,一辆车,出南门,往西走。”
“车上是什么。”
“粮钱。”赵管事说,“一车银子,用粮袋裹着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小的不知道。小的只管出车。”
“车是谁的。”
“永昌镖局的车。”
林锋在桌边坐下。
永昌镖局。
这个名字在这个府里,没有人提过。可它每个月从汉中城的南门出去一次,车上装着银子,往西走。
“赵管事。”他说,“你今天说的这些,敢写在纸上吗。”
赵管事的脸白了。
“三公子——”
“我不让你签名字。”林锋说,“你只写日子、车数、出的是南门、车上裹的是粮袋。写完,按一个手印。这个手印不是你的名字,是一个圆圈。”
“圆圈?”
“一个圈。”林锋说,“府里的人都按圈。圈对不上名字,就是一张没用的纸。”
赵管事站在那儿,看了看桌上的纸,又看了看林锋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小的写。”
“写之前,我说三句话。”林锋说,“第一句:这张纸没有你的名字,也没有你的手印。你在上面按的是圈,圈是谁的,只有我知道。”
“第二句:这张纸不交给王爷。它只在我这儿。哪天我用它,我会先告诉你。”
“第三句,”林锋说,“你今天从侧门进来,回去的时候不要走侧门。”
赵管事愣了一下。
“那走哪儿。”
“走大门。”林锋说,“从大门出来,走正街,回庄子上去。”
“三公子,这不是叫人看见了吗。”
“就是叫人看见。”林锋说,“赵管事,你现在要活,只有一条路——让人以为你已经投了我。投了我的人,别人要动你,就得先动我。”
赵管事的手在抖。
“这不是保小的。”
“这不是保你。”林锋说,“这是把你挂在我这儿。挂上去了,你就不能再回头。”
赵管事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外面天色已经暗了,侧门的灯亮起来,光从门缝里进来,在地上拉了一条线。
他走到那条光里,把袖子挽起来,拿起了笔。
他写得慢,一笔一笔,像在描。
写完,他在纸角画了一个圈。
圈画得有点歪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小的画不圆。”
“画不圆好。”林锋把纸拿过来,吹了吹,“画得太圆,别人一看就知道是照着画的。”
赵管事走了。
王福送他到大门口,回来的时候,脸上有点不好看。
“三爷,赵管事出门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走到街上,摔了一跤。”
“摔了。”
“摔了。正街那么多人看着。”
“好。”林锋说。
王福愣了一下。
“不好吗。”
“好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人从我这儿出去,摔了一跤,满街都看见了。看见的人会想——赵管事这是怎么了。猜的人越多,我手上这张纸越重。”
“那赵管事呢。”
“他会怕。”林锋说,“怕三天。三天以后他要是不来,说明他去找人了。他要是来了,说明他认了。”
“三爷赌他不来。”
“我赌他来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画不圆圈的人,胆子小。胆子小的人,只敢站在最近的一棵树底下。”
第三天,赵管事来了。
他没带东西,也没带话,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“小的庄子上的麦种该下了”,就走了。
林锋在纸上添了一笔。
这一笔他没画在墙上。
画在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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