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六，林锋进了瑞王的书房。
他不是被叫去的。是他自己求见的。
求见的名帖上只写了一句话：「有一张纸，王爷该看。」
瑞王让他等了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里，林锋站在书房外的廊下，一直站着，没有坐，也没有喝水。廊下有两个书办在抄东西，抄一会就抬头看他一眼。
他站着，一直站到日头偏西。
“进来。”
书房里的炭盆烧得很旺。瑞王坐在窗边，手里捏着一个青瓷片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说。”
“王爷，”林锋把那张纸放在桌上，“请先看这一张。”
瑞王没有立刻伸手。
他先看了看林锋的脸，又看了看那张纸，然后才把青瓷片放下，伸手，把纸拿起来。
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这是府里三年的账。”林锋说，“三条线，一个出口。”
“就这么点？”
“就这么点。”林锋说，“王爷看过账。账有十七本，一页一页翻，翻到最后会相信它。所以我不给王爷看账，我看懂了，只说一句：钱从这里出去。”
瑞王把纸放下。
“你以为孤不知道。”
“王爷知道。”林锋说，“可王爷看不见。”
屋里静了。
炭盆里的炭爆了一下，一点点红屑跳出来，落在砖上，很快就黑了。
“朱由栩。”瑞王说，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锋说，“我说的是，府里的账，王爷看不见。”
“孤为什么看不见。”
“因为看账的人，是替王爷看账的人。”林锋说，“一个替人看账的人，第一件事不是记清数目，是把数目摆成让人不想再看的样子。”
瑞王没有怒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，很安静。
“所以你想让孤怎么办。”
“我想让王爷看第二张纸。”
林锋把第二张纸推过去。
瑞王看了，脸色变了。
那是施先生那三十七张纸里的一张。不是抄的，是原来那一张。
「天启六年，十月，出银一千二百两。名目：赏。去向：无。」
“这张纸，你从哪来的。”
“从府里的旧账里。”林锋说，“王爷自己让人记的。”
瑞王的手在纸上按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纸推回来。
“这一张，孤不看。”
“王爷。”
“孤说不看。”瑞王的声音不高，但很硬，“朱由栩，你查账，是为了让这个府里干净。不是为了把孤也翻出来。”
“王爷，”林锋说，“府里干净，得先知道脏在哪。”
“脏在哪孤知道。”
“王爷知道脏在哪，”林锋说，“可王爷不知道有多深。”
他把第三张纸推过去。
第三张纸是他自己写的。上面只有一行：
「王爷自天启六年起，从府内支银四千三百二十两，用途未记。三笔。”
瑞王看了这一行，看了很久。
他抬起头。
“你算出来了。”
“我算出来了。”林锋说，“我没有写去哪儿。我只写了多少。”
“为什么不写去哪儿。”
“因为我不该写。”林锋说，“王爷自己的钱，去哪儿，是王爷的事。可这笔钱从府里的账上出，府里就有一笔账对不平。对不平的账，会让替王爷查账的人，查不下去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，”林锋说，“只要有这一笔，我查别人，别人就拿这一笔堵我的嘴。”
瑞王明白了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淡，第一次不带任何东西。
“你是在替孤遮。”
“我是在替这个府里留一条能查下去的路。”林锋说，“王爷，这三十七张纸，我今天烧了。”
“烧了。”
“烧了。”林锋说，“烧之前，我都记住了。往后这些账，不算在别人头上，也不算在我头上。它们不存在。”
瑞王看着他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王爷一句话。”林锋说，“往后我查账，王爷不问。查到了谁，先报王爷，不报外人。”
“你要孤给你这个权。”
“我要王爷给自己留一条路。”林锋说，“王爷的账，王爷看不见。可王爷有一个人能看见。这个人看到的东西，只有王爷能第一个知道。”
书房里很静。
过了很久，瑞王开口。
“朱由栩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
“二十。”
“二十岁的人，”瑞王说，“不该知道什么叫‘不揭发’。”
“王爷，”林锋说，“我不是不揭发。我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王爷自己愿意被看见。”
瑞王的手在桌上放了一下。
放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，推到林锋面前。
是一块牌子。木头的，黑漆，上面一个“瑞”字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说，“府里各处，凭这个牌子可以进出。库房、庄子、马厩、后门。”
林锋看着那块牌子，没有立刻拿。
“王爷。”
“拿着。”瑞王说，“你不是要查账。你是要进这个府里所有的地方。那就进。”
林锋伸手，把牌子拿了起来。
木头很轻。
可他拿起来的时候，手心里出了一层汗。
“王爷。”
“还有事？”
“有一件事，我想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杨家坝庄子，今年三月换了一道新门。这道门，是谁让换的。”
瑞王正在拿青瓷片的手停住了。
停了大概有二十下呼吸。
“是孤。”
“为什么换。”
“因为三月里有人去看那块地。”瑞王说，“看地的人，不该看见一道烂门。”
“谁去看地。”
瑞王把青瓷片放下。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“王爷，”林锋说，“我拿着您的牌子，要进这个府里所有的地方。我要查账，就得知道这道门后面有什么。”
瑞王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朱由栩。”他说，“你要是不问这一句，你今天就能拿着牌子出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是要问。”
“我要问。”林锋说，“因为我不问，这道门就是我的账上第一笔对不平的数。我要是带着一笔对不平的数去查别人的账，我查不动。”
瑞王闭上眼睛。
很久，他睁开。
“门后面，是孤的一个庄子。”他说，“庄子里的粮，是孤自己的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王爷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瑞王的声音硬了一点，“朱由栩，你要的是权，孤给你了。你要的是不问，孤做不到。”
林锋站在书房里。
他手里的牌子很轻。
他把牌子放回桌上。
“王爷，这个牌子，我今天不拿。”
瑞王的脸色变了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拿着它，我心里有一笔对不平的账。”林锋说，“一个人心里有对不平的账，就会替那笔账找理由。找一个理由，就会找第二个。”
“所以。”
“所以我等。”林锋说，“等王爷有一天愿意告诉我，那道门后面是什么。那一天，我再拿这个牌子。”
他说完，行了一个礼，退了出去。
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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