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先生用了十四天。
十四天里,林锋没有去找他,也没有催。他只是每天夜里在墙上画一道。
十四道。
第十四天晚上,施先生来了。这次是带着一个木匣子。
匣子打开,里面是三十七张纸。
“十年的不平账。”施先生说,“能补的我补了,补不平的,都在这三十七张上。”
林锋一张一张看。
第一张是崇祯元年前的事,那时候瑞王还在。纸已经发脆,边角是黄的。
看到第二十三张,他停住了。
「天启六年,十月,出银一千二百两。名目:赏。去向:无。」
「天启六年,十一月,出银四百两。名目:赏。去向:无。」
「天启七年,三月,出银六百两。名目:赏。去向:无。」
连着三笔,都是“赏”,都没有去向。
“这三笔。”林锋说,“是同一个人领的?”
“是。”施先生说,“领的是王爷身边一个老仆,姓何,现在还在。”
“领了做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施先生说,“我记账,不看人拿钱去做什么。我只记一句话——这三笔,是王爷自己要出的。他让我记‘赏’,不让我写去处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写。”
“三公子,”施先生说,“一个人不写去处,是因为那个去处他自己也不想写。”
林锋把这张纸放在一边,接着往下看。
看到第三十一张,他又停住了。
「崇祯元年,二月,出银两千两。名目:买田。去向:洋县西乡。」
“买田。”他说,“买了两千两的田。”
“买了。”施先生说,“一百七十亩。地契上的名字,是三爷。”
林锋抬起头。
“我?”
“是三爷的名字。”施先生说,“可这田不在府里,也不在三爷手里。地在洋县西乡,由一个姓吴的庄头替三爷管着。”
“我从来不知道我有田。”
“三爷不知道。”施先生说,“这田是王爷让人用三爷的名义买的。买的时候三爷还在床上躺着。”
林锋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灯看了很久。
一百七十亩。两千两。
一个父亲用自己儿子的名字买田,不让儿子知道。
这不是善意。
这是防备。
“施先生,”他说,“一个人用别人的名字买田,是为什么。”
“为了不让人查到他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施先生想了想。
“为了不给自己的名字添东西。”
“对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王爷的田,宗人府要记。一个庶子的田,没人记。”
他把纸放下。
“三公子,”施先生说,“还有一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田的租子,一年八十两。不收粮,收银。”施先生说,“去年这八十两,是送到府里的。今年二月起,不送府里了。”
“送到哪。”
“送到城南一处宅子。宅子是租的,租契上写的是一个女子。”
林锋把纸放下来。
“一个女子。”
“我不知道是谁。”施先生说,“三公子,我做账,不问人事。可这一笔,我心里记了半年。一个王爷拿自己儿子的名字买田,田的租子给一个外头的女子。三公子,这不是贪。这是躲。”
“躲什么。”
“躲宗人府,躲王妃,躲您。”施先生说,“也躲他自己。”
林锋没有说话。
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没生气。他只是觉得有点奇怪——一个王爷,躲了十年,只躲出八十两一年。
一个人能躲到这么小的一个数上,那这个人已经不打算赢了。
“这田,有人知道吗。”
“府里知道的有四个:王爷、我、曹安,还有经手的地保。”
“四个人。”
“四个人。”
林锋坐在那里,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不是屋里冷。是他终于看清了这个父亲的形状。
一个王爷,在这个府里没有眼睛。他要用一个他不喜欢的儿子的名字,去买自己不敢明着买的田。
而这个儿子,现在正在查这笔账。
“施先生。”
“三公子。”
“这三十七张纸,你还有别的抄本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不要有。”林锋说,“这三十七张纸,从今天起,只在我这儿。”
“三爷要做什么。”
“我要做一件事。”林锋说,“我要把这三十七张纸,变成一张纸。”
“一张纸?”
“一张我爹能看懂的纸。”林锋说,“三十七张,他看不下去。一张,他会看。”
“三公子,”施先生说,“您要我做什么。”
“我要你在这三十七张里,找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王爷拿走的,是王爷被人拿走的。”
施先生抬起头。
“被人拿走。”
“王爷贪,是他的事。”林锋说,“可一个王爷贪一百两,中间必有三个人各拿三十两。这三个人,才是这府真正的主人。施先生,你记了十四年账,你一定见过这样的人——他不动手,他只是每次都刚好在。”
施先生的手指在匣子边上停住。
“见过。”他说。
“几个。”
“两个。”施先生说,“一个是外头的。一个是府里的。”
“府里那个是谁。”
“三公子,”施先生说,“这个我不说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。”
“因为我拿不出纸。”施先生说,“他每一笔都是对的。我核过十四年,他一笔都没错。可每年到了九月,账上总会多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样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东西。今年的是一笔十二两的‘纸笔’。府里今年没买过纸笔,纸笔是王府的例赏,由西安送。”
“十二两。”
“十二两。”施先生说,“这十二两,看着像笑话。可一个每年都在对的地方对的人,才最可怕。”
林锋把这两句话记住。
“府里那一个,你护着。”他说,“等我要动他的时候,你告诉我。”
“三公子要动他。”
“现在不动。”林锋说,“现在我要的是我爹信我。”
那一夜,林锋写了一整夜。
写的不是账。
是一张图。
图上只有三个圈。
第一个圈,写在最上面,圈里两个字:火耗。旁边一条线,连到“府”。
第二个圈,在左边,里面两个字:采买。一条线,也连到“府”。
第三个圈,在右边,里面两个字:赏。一条线,还是连到“府”。
三个圈,三条线,都连到同一个字。
然后他在“府”下面,写了第三个字:外。
一个字,一笔,很轻。
写了,他又划掉了。
划得很重,纸都破了。
第二天早上,王福进来,看见桌上那一张纸,看了看那个划掉的字。
“三爷,您划的是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划破了。”
“划破了才好看。”林锋把纸折起来,“一个从来不划破纸的人,说的话,别人不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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